将李贵迎送下葬,直至夜幕降临,云袖才回到清风苑。
肖肃已经在清风苑等候多时。
“跟陛下告过状了?”云袖坐到他对面,揉了揉发酸的双腿。
“自然,我在陛下面前痛哭流涕,剖心剖肺,只差一头撞死在他跟前,求他为纪家做主。”肖肃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跪得膝盖都发青了,陛下才肯松口,说会让程大人彻查此事。”
“如此,也不枉我大费周章,烧了半个小阁楼。”云袖低垂着头,表情却依旧凝重。
事情如她所预料地进展顺利,可是于她和纪家而言,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不过是弃车保帅罢了。
“你也是真舍得。”肖肃说。
昨晚他得知起火,原也以为是有人要害四方楼,谁懂当他听到云袖在他耳边说,火是她放的时候,他有多震惊。
这姑娘,有时候就是心狠得让人难以想象。
“那纸条,当真是有人扔到四方楼的?”
云袖点头,“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下定决心。”
“可也不一定要用这种方式……那些书,纪家下一代总是会需要的。”
云袖却是看着小水炉,氤氲的水汽遮住她眼前的光景,她看不清,心底却澄澈清明。
“书烧了固然可惜,我还有时间慢慢充盈,可是有些事情只能现在做。那些账册,总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形式暴露出来。”她做这个事情,可不只是为了保住四方楼。
肖肃拢眉,“你是想……”
“我不能永远都被推着走,不是吗?”云袖无奈一笑。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没心眼的傻姑娘,商人逐利之心她有,阴谋诡计她也学得一二,纪爷爷从前就教会她,因势利导,为我所用。
这些准备本就是为乐给纪家积累声名,给自己拉几个感恩图报的同盟,如今正是个好机会。不管之后如何,纪家至少不算孤立无援。
哪怕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纪家有难,他们也得说上几句,省得被弹劾忘恩负义。
官声有碍,是会阻碍青云路的。
想得深,也想得细,肖肃不得不承认,云袖比他想象中还要谨慎,只是……
他看着云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有些事情他们一直避而不谈,可如今,也已经到了他们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沈风已经找到证据,待他下次回来,他们和太后之间的恩怨便会有一个了结。届时,云袖,纪家甚至远在军营中的纪景,都会受到牵扯。
许久,才听见他开口问道,“你会不会觉得都是因为我纪家才如此战战兢兢?如果没有我,如果当初不是你救了我,这么多年你和纪家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
“肖肃,我从不后悔救了你。”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一心为母报仇,压根没在意过你们的死活?”
“肖肃!”云袖低喝一声。
肖肃腾地起身,“你苦心铺陈,为了活路做了这么多的事情,让我觉得我于你而言就是个累赘。”
他鲜见地真冲云袖喊了出来,太阳穴青筋暴起,声音里满是愠怒。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明白,他这是心虚。
云袖也被他莫名其妙的火气点燃,起身走到他面前,注视着他,声音低沉又克制,“那你告诉我,我做这些错哪了?我为着纪家谋算,甚至把街坊邻居都算计进去了,我不过是为了一条活路,我错哪了?我哪对不起你了?”
“你没错,你没有,”肖肃双拳捏得咯咯直响,垂着眸声音压抑,“只是你让我觉得,我真的很无用。”
话落,他头也不回冲出去,芒种捧着托盘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理睬。
芒种一脸茫然。
“姑娘,王爷这是怎么了?”芒种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桌案上。
云袖冷哼一声,伸手拿起托盘最上面一本书,胡乱翻了翻,“别理他,最近火气大,撒撒气就好了。”
云袖心中亦是烦躁,有种被拆穿了内心的焦灼感,当即无心挑选,把书都堆到一旁,“明日再整理吧。”
芒种还是第一次见云袖这么不待见书,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姑娘,你和王爷当真无事?”
“没事,他平白无故生气关我什么事!”云袖也气着呢。
芒种看她这副表情,也不敢再说什么,生怕火上浇油,只能默默整理书册。
“算了,我跟你一起整理。”
当晚,云袖房间的烛火彻夜未灭。
翌日一早,她便带着芒种,手上提着昨晚整理好的一捆捆书籍,敲开了邻居家的门。
“陈叔,这是您之前喜欢的,如今就当我替爷爷赠送给您,感谢您昨日出言相助。”
“婶子,这是几册开蒙的书,我记得您家孩子差不多要开始读书识字了……”
“陈伯……”
云袖挨家挨户致谢,转了一圈就到了午时,回家时发现竟只有一个阿三守在店中。
前两日还忙活着,如今该走的走了,这个家只怕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云袖站在大堂内,冷清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心口像是缺了一大块,冷冷的,碎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