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司里,段潇正将一摞卷宗送到焚书房给焚字婆,焚字婆咧嘴朝他鞠躬,颤颤巍巍地接过卷宗,一份一份丢到焚炉里。
焚字婆是个哑巴,八旬老妪,整个人皱巴巴的,牙齿也掉了一半,满头白发稀疏,外头的人都管她叫鸦巫婆,她是被自己的儿子儿媳赶出来的,段潇将她收进了经历司,给了她三餐温饱,她很感激段潇。
段潇出了中庭,刚好碰上袁拂衣急急忙忙来找他。
袁拂衣道:“冯简要见你。”
诏狱的人过半都是从前都是跟着冯简屁股后面叫嚣的,在里头压过了段潇的人一筹,往日没少给段潇臭脸色,一朝天子一朝臣,自打三天前冯简被羽林卫的人丢进来后,大伙儿都提着心做人,如今段潇往里走,他的人能一脚踹开从前冯简的手下。
冯简被关在最里头的一间牢房里,这牢房前不久住过傅荆红,傅荆红的臂就是在这里断的。冯简坐在铁椅上,脖子和手脚都被手铐脚镣锢在椅子上。
他的手脚,甚至手指脚趾上都牵着坚韧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悬在了一架诸葛弩的扳机上,这诸葛弩是改装后的简易版本,只要扳机稍微被压扯,弦上的箭矢就会立刻射出。
而如今箭矢正对着冯简的面门。
这架诸葛弩被固定在牢房门上,出了箭矢在门内,半副诸葛弩都在门外,外面走道行人往来,一有不小心触碰到扳机,这箭矢也会立刻正中冯简的眉心。
冯简这三日就这么坐着,一动不敢动,曾经试过大吵大闹,但发现根本无人理会,每逢有人从外面经过他都要怒喝提醒不要碰到扳机。
可是后来他也累了,喊不出声了。
三天了,滴水未进,丝毫不动,他疯了,他曾想过干脆扯动丝线让这箭把自己射死,但后来他发现这箭射中自己的位置不会让自己立刻死去...只会让自己的眼珠子爆成碎片。
他一直嚷嚷着要见韦英,但三天了,只有丁义来过,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便再没有出现了。
丁义说完那句话时他有过一瞬间的激动,但后来他也听说了,韦英在司礼监跪了一早上,现在北镇府司都是段潇的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饿昏了,在门缝里看到段潇的瞬间他蓦地想起了一个人,来不及他多想,看到袁拂衣将那架诸葛弩拿走他才算松了一口气。
袁拂衣搬来一张椅子,就放在冯简三步之外,段潇翘着二郎腿坐下。穿着常服,金漆腰牌明亮。
段潇好整以暇地坐着,手里把玩着诸葛弩,那箭矢的方向在冯简身上来回。
“说吧,”段潇幽幽抬眸盯向冯简,“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冯简疲惫不堪,他不齿地闷哼冷笑一声,垂着头,抬着阴森的目光睨向段潇:“没有用的...你做这么多都没用的段潇...哼...从我嘴里挖不出东西来你是舍不得让我死的...我知道的太多了,这些年我知道的太多了...只要你来见我了,韦英就一定会来救我的...呵呵,段潇啊段潇,你还是太年轻了...撅着屁股卖了几夜尻爬上来的贱种,还以为自己真的就是权臣了...”
段潇悠然垂了眼帘,从容点点头,说:“是啊,那我陪你等吧,你要等多久我就陪你等多久,你看什么时候才能等来你的干爹。”
他忽然像想起些什么东西来,若有所思地挑了眉,蓦地为他担心:“等等,冯简,你是不是想错方向了呀,要把你送进来要你死的不是我,是老祖宗啊!”
冯简一听骤然愣怔,抬头对上段潇的眼神,浑身忽然一僵。
段潇凝视着他,显得一副意外的样子皱眉关切道:“还没明白吗?现在是老祖宗要你给他的好儿子做了这个替罪羔羊啊冯七!你的干爹现在都自身难保了,你觉得他还会来理你吗?”
冯简眼里布满血丝,咬牙切齿道:“不可能...韦英不会让我在这里太久的,我手里握着太多他的秘密了,他不能让我受刑的...不可能...不可能!哼段潇,你以为你这就踩着他上来了吗?你只是董元吉放在这里牵制韦英的狗!董元吉可以不要你,但他不会不要韦英!我没了,他放上来的还是丁义不是袁拂衣...说明什么...说明董元吉没有弃了韦英!过两天...再过两天董元吉就会重新重用韦英,到时候干爹就会来救我了...你等着...”
段潇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忽然整个人靠在椅背,指头在箭矢尖端清扫,歪着头审视着他,嗤笑道:“不可能...呵...他不已经就这么做了吗?三天了,三天来他除了让丁义跟你说一句什么都别讲之外,他给你送过一口水吗?冯简啊,朝廷内外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卖主求荣的货色,韦英用你,你觉得他就尽信你了吗?这么些年你替他做了这么多明面上的烂事,底里他收了多少银子,你根本不知道吧?”
他凑上前,凑到冯简面前,眯了眯眼,用力地拍了拍他脸颊,狡黠道:“你该不会是被我锁傻了吧冯七?你自己都说了你知道他这么多屁事儿,你觉得这时候他要是听到你说了这些话,他会想要杀你呢,还是救你?”
冯简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咬着牙不停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这么多年了,廿二年了,我跟在韦英身边廿二年了!他不会不要我的...干爹不会不要我的...”
“啪!”段潇忽然一巴掌刮过去,冯简整个脑子都在晃荡。
是啊,廿二年了...靖王李无瘟也死了廿二年了...傅荆红也二十二岁,及冠了。
段潇将箭矢拆了出来抵在他喉咙,刺破了皮肤,渗出血来:“现在你唯一能活下去的路就是再卖一次主,这事儿你有经验,你手段你最了得啊!傅荣楷怎么死的,傅盏春怎么死的,傅樱现在在哪里,那批粮饷到底去哪儿了,你一五一十给我吐出来,我考虑给你一条生路。”
冯简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整个人都紧绷着,怒目盯着段潇,龇牙咧嘴道:“你要不现在杀了我!”
段潇若有意外,点点头:“好啊!”
段潇话音刚落,手中箭矢猛地插进他的肩骨下方肌肉里,紧接着瞬间将箭矢抽出来。
冯简一声惨叫响彻牢房。
段潇手上都是热腾腾的血,箭矢上的血往下滴,他皱了皱眉,内疚道:“嗯?没死吗?抱歉,那我换个位置试试...”
语罢他猛地又插进了他另一边的肩骨下方,冯简哀嚎撕烂了他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