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看到了一个故人。
“阿月妹妹,难道认识云梦……”
“他是我爹。”
缀月陡然开口,将一无所知的褚羲镇在原地。
“你说什么?”
阿月妹妹的爹为什么会和老爷扯上关系?阿月妹妹,难道不是为了功法而来?
缀月的目光移向手中的长剑,“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横遭此难的会是我家,如今总算窥到了影子。”
“妹妹,你到底在说什么?”褚羲放下书,伸手欲探向缀月。
缀月蓦地抬眼,向来温和如春风的声音此刻仿佛渗入了寒天冰雪般的冷意。
“褚德润杀了我云家满门,你想要找他的罪证,我就是他的罪证。”缀月的手抚过剑身,未拭净的血色触目惊心,不知是魔鱼的残留,还是渗过缀月手心布条新染上的鲜血。
缀月抬眸,决然道:“可是我来此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复仇。我不仅想让他身败名裂,还要让他……身首异处。阿七,你会害怕吗?”
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吧?
因为我们的愿望是相似的。
我们的敌人是一样的。
褚羲的指尖僵在半空,他听清楚缀月的问题,却没有害怕的感受。他或许是震惊过度了,竟然自心底感到痛苦,这痛苦刺破经年压抑筑成的麻木,自灰烬中燃起一星名为“希望”的微光。
他骤然彻悟:自己隐忍求全长留于此,做这些连自己都看不到未来的事,并非纯无意义。
至少他等来了阿月,一个手握血刃、舍生忘死的彻底的受害者和复仇者。
“不。”褚羲轻轻一笑,手指拈住了剑尖,“我说过,我会帮你的。只要能报复老爷,就算让我去死……我也不会畏惧。”
他们将密室的书册一一摹印,留下副本掩人耳目,将原本一本不落地装入纳戒中,以防被密室主人察觉并转移线索。
二人本想趁寅时未过,沿路返回,悄悄离开暗道。意外的是,他们在石室中发现了另外的出口,这样便不必再冒险回到主母的房间。
褚羲方位感较好,确定出口的位置是一片空地,便安心带着缀月离开。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找到褚德润。
在此之前,褚羲并没有强烈要见到老爷的意愿。
在他眼里,褚德润不过是个陌生的父亲,冷酷而霸道的一家之主。这个男人强占了自己的母亲,却又事不关己般将她狠狠抛弃,任她被别人欺辱,无可奈何地独自诞下自己。
在他年少的时光,母亲从未透露过父亲的身份,这常让褚羲以为,自己的父亲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厮。直到有一天,他因为好玩而穿上婢女的服饰时,被那个男人发现。
酷肖已故二夫人的容颜吸引了门主的目光,可是得知真相的对方很快变得怒不可遏。门主似乎无法忍受自己被一个男孩戏耍,即将对他降下死罪。也正是那时候,母亲才不得已揭露他的身份。
那个男人冷酷的心不曾因面对亲骨肉而变得柔软,但是为了面子,还是让他们母子入住了梅香小院。
那时的褚德润还没有那么频繁地闭关,他到处展现属于一家之主的权威,所过之处仆从颤颤巍巍。有关他的风言也传入褚羲的耳里:
老爷背地里好像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嘴巴不牢靠的办事者很快被处理干净,后来褚羲便没听到类似的话了。可是那些言语埋下的怀疑的种子未曾消除,孤独的男孩内心天然的怨恨让他生出报复父亲的想法,那时的想法也只是一个影子。
母子依旧过着备受排挤的潦倒日子。没有老爷的恩宠,怎样的身份都没有意义。好在褚羲还知道,怎样讨那些仆人开心,让他们能够多给一些照顾。
有时母亲生病,等不到送药的仆人,抑或哪天送饭迟了,褚羲就得到处跑腿交涉。后来,就趁着路过武场的机会,偷偷学起了轻功。
在母亲病重之前,褚羲再一次面对面见到了他名义上的父亲。
修者的容颜不曾苍老,与白发皱容的母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是褚羲竟一点也没有向往和仰慕。他亲眼见识过“父亲”的无情,如果有机会,他甚至想逃离沉香门,与此中之人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褚德润却从他的身上发现了修道的根骨。
是啊,怎能不发现?凡人的寿命不过六七十载,容颜的变化如同花的开落,春秋之间便已天壤。褚羲初见门主时,不过十五六岁。如今二旬已过,其外貌犹似青春年少。
褚德润没有怪罪他暗中修道之事,却对他多了几分欣赏和纵容。
他被迁到了新的院落——在母亲病逝之后。他也因此失去了,彻底离开沉香门的机会。
如今想要见到老爷,总不似当年那样轻松,就连主母也不能保证在每次老爷出关时都见到对方的面。褚德润对旁人的警惕之心比以往更甚,这或许和云家的事件也有关系。
褚羲唯一能够猜到的,就是褚德润对继承人的重视。
门主久不出关,外面必须有人能够权摄事务,这个人必须是他放心得过、又有能力的人。
这次出关,褚德润很有可能便会确定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