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褚羲准备再去试探其他少爷的口风时,一道飞文传来:
门主密令,速将擅闯沉香门者捉至凤凰台。
褚羲蓦然一凛。
老爷已经发现了?
这是考验还是……试探?
是只给我的密信,还是其他少爷都有?
他的惴惴未能延续多久,缀月便从卧房换了衣服出来。受伤的手已经抹了金疮药,看上去已经好多了,过不了几天就能恢复。
那把剑伞又被他插在头上,外表与一般的簪子并无二致,是以褚羲一直没有察觉。如今从缀月口中得知他是问鹤山宗后人的身份,褚羲对他的怜爱与仰慕便更甚,恨不得现在就助他实现夙愿。
可褚羲也知道,他们面临的未来无比凶险,尤其是现在……
这封密信,到底要不要让阿月知道?
如果他知道,自己又该如何解释密信的来源?如果他不知道,则是身在险境而不知。
褚羲犹豫良久,终于要开口时,听到隔壁屋子传来一声异响。
缀月显然也发觉了,和他对视一眼,当即就要上前察看。
不料屋门猛地从内侧被撞开,满身鲜血的令海尘踉跄跌倒在地。
骤变当前,缀月箭步上前,匆忙扶起令海尘,声音带着惊惶与关切:“令修士,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有伤?”
令海尘虚弱地喘息片刻,方抬起脸来,摇头否认道:“这不是伤……”
缀月大为不解:这浑身血污,不是伤又是什么?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伸手触摸令海尘的衣衫,发现衣物仅是沾染污迹,竟无丝毫破损,这才松了口气,追问道:“刚才你突然扑倒在地,我真以为你受伤了。可是你怎么有气无力,这身上又是谁的血?”
说话时,褚羲一直警惕地盯着令海尘。
这个不速之客看上去认识阿月,此刻突兀地现身于沉香门,难道是特意尾随阿月而来?他与阿月究竟有何渊源,是朋友,抑或……?
令海尘的视线也不依不饶地挂在褚羲身上。他抹开了散在额前的碎发,借着缀月搀扶的力坐起身子,随手扑落衣上的尘。
“此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我在寻找褚德润的下落过程中,遭到守卫截击,与之恶斗,方染上这些鲜血。如今行踪暴露,匆忙赶来,也只为提醒你当心……”他顿了顿,骤然揭穿道,“眼前这位、沉香门的七公子。”
缀月惊异瞠目,眼光逡巡于海尘与褚羲之间,大惑不解道:“令修士,你说什么?阿七怎么会是……褚羲?”
“你不信便问他吧。”令海尘目光如炬,盯向褚羲,“看他敢不敢证明自己的身份。”
褚羲自被揭发的那一刻,便愁眉莫展。令海尘恰恰说中了他的心事和秘密,令他猝不及防。
他本不欲在阿月面前透露太多,尤其是得知对方是父亲的仇人之后。他害怕自己的身份,成为二人之间的障碍,更担心阿月因此而拒绝自己的支持,从此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可是事到如今,他避无可避。
褚羲咬了咬唇角,片刻后,倏而笑了一下,承认道:“不错,我正是褚羲,沉香门的七少爷,也是……阿月仇人的儿子。”
他话出口的一刹那,青锋银刃骤然交接,在空中劈出了寒光电掣。褚羲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冷眼看着双剑横于颈前,眼中掺杂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只见那把青锋,出自令海尘腕边宝剑碧莹,寒芒直取咽喉。而缀月掌中银剑横刺破空,堪堪将碧莹剑拦在咫尺之外,挡住了这几乎致命的一击。
“阿月……”他几乎动容。
即使知道我与褚德润的关系,你也肯护我吗?
但听得缀月在耳边说:“即便他是褚德润之子,又何必痛下杀手?”
令海尘的剑未曾收锋,眸光依旧带着冷意:“你尚不知,褚德润得知守卫捉拿我失败,便已将飞音传至梅香小院,目的就是让你眼前的这个人,将‘潜入者’捉回。他收到飞音,不是没有跟你说吗?若不是我出现揭穿他,你还被蒙在鼓里。”
缀月闻言,便扭头问:“是这样吗?”
褚羲没有否认,将消散的飞文重新凝在手心。
“凤凰台”的字眼引起了缀月的注意。
“到了凤凰台,就有机会见到褚德润?”
他的话意图明显,令身旁二人纷纷侧目。
“你打算……”令海尘的话说到一半,被褚羲横空截断。
褚羲说:“阿月若想去,我们不妨一试。”
令海尘眉心一蹙,剑尖又向前逼近了几分。
褚羲不闪不躲,目光始终盯着缀月。
“我说了我会帮你。你若信不过我,便在我身上下蛊,或是怎样都好。我会带你去凤凰台,想办法让你见到老爷。倘若事不成,我也尽力护你周全。
“阿月,我若要害你,早在知道你身份之时,便能下手了。”
他不顾性命安危,向前牵住了缀月的手,而缀月亦为此一颤。
他说的不无道理。
连令海尘都难免这样想。
说实话,若不是担心缀月公子的安全,自己也不必冷脸相向故作恶人。可是缀月公子似乎比自己想象得更信任褚羲,而褚羲也比想象中更加看重缀月公子。
这样的发现使令海尘不知该庆幸还是担忧。
他隐隐察觉到褚羲对待缀月公子的不同,那种特别的态度,不像是对待萍水相逢的朋友,抑或单纯的知交,反而像是像是男子对待女子,或是……滕修士对待他身边的、那位名义上的“道侣”。
所以滕修士才会屡次愤怒不已,一副恨不得出门踹褚羲两脚的表情。
可是褚羲对缀月公子的这种特别,或许建立在对缀月公子性别的错误认知上。倘若缀月公子性别暴露……那时,此人会否恼羞成怒、倒戈相向,尚未可知。
令海尘不得不谨慎观之。
“既然如此,就吃了这药。”令海尘掏出瓷瓶,倒出一粒绿色药丸来,伸到褚羲眼前,“这毒七日后发作,解药在接应我的同伴身上。除非你按我们说的做,否则七日后,你便七窍流血而亡。你敢答应吗?”
褚羲低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吞服下去。
这下连缀月都惊吓到了。
“令修士,你……”从哪儿得来这种怪药?
令海尘使了个眼色:容后再说。
褚羲咽罢,便问道:“如今相信我了吧?我们尽快去凤凰台吧,老爷的飞音未必只传给我,去晚了恐怕有变故。”
令海尘收回碧莹剑,却说:“不必担心,其他的飞文早已被我拦截,暂时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在抵达凤凰台之前,我们得商议一下后面的对策。”
缀月颔首,随后瞅了一眼令海尘衣上的血迹。
“令修士,不妨先换身衣裳吧?”
*
修者换衣不过须臾功夫,褚羲已从半步开外凑到了缀月的身边。他自以为已将心意和态度说得明白,却不晓得缀月是否愿意摒弃芥蒂,好在对方并没躲避自己的靠近。
只是缀月的目光始终放在令海尘身上,令褚羲颇有几分黯然。
阿月妹妹看人从来是淡淡的,怎么偏在这男子身上多情?他们是亲朋故交,抑或志同道合?总不会是……暗相倾慕之人?
正胡思乱想着,便听缀月开口道:“令修士,现在该告诉我,你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了吧。”
令海尘正擦拭剑身上的血迹,闻言便说:“其实我是从滕修士那里得知你的遭遇,和他一起来的。”
缀月惊诧难当:“什么?”
纵然见到令海尘那一刻,缀月心中隐有猜测,如今得知滕光在场,他还是情难自抑。
他当初离开云岛时,分明是孤身一人,一路走来,未曾设想有谁相助。如今不光是与令海尘重逢,得蒙援手,更是听闻滕修士的到来。
难道在宗门广场时,滕修士就已觅得自己的下落。几次三番的字条提醒,都是出自滕修士之手……
“滕修士是、特意来沉香门……是为了我吗?”
缀月很难想出别的理由,滕修士知道自己与褚德润的血海深仇,除此之外,不会再因它事与沉香门有牵连了。
可是……有什么道理呢?
这终究只是我一人的仇怨。
“除了你还能为谁?”令海尘始终把缀月看作滕光的亲密侍从,见缀月这副情状,也想当然地以为对方为情人的关怀而心生触动,便轻言坦白道:“滕修士很关心你,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小修士……他们担心你的安危,特地跟着你来的。”
那个小修士?
缀月难掩愕然:“你是说……拾春?”连拾春也来了?这样危险的地方,他们怎么能……
令海尘不晓得云岛侍从之间的亲疏关系,只是觉得那小修士眼里对缀月的关切不似作假,不免为拾春说话:“那孩子看上去很喜欢你,似乎是特意恳求滕修士带他一起的。”
却见缀月的神情愈发惶然无措。
“他们不该来的,我终究是拖累了他们。”
缀月本打算独自承受一切,却不料将愈多的人拉入漩涡。
令海尘否认道:“你不该低估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几百年的相处和情谊,是我们这些外人都比不了的。更何况凭你的为人和、和那样的经历,就算是身为局外人的我,也不肯坐视不理。”
玉竹公子宅心仁厚、侠义风骨,缀月幽居竹屋时便常有耳闻,如今他才真正有所体会。何况,他身后还有滕修士……
缀月心中百感交集,然而此刻无暇细想,只问令海尘:“那么,滕修士他们在哪儿?”
为何唯独见令海尘突破重围,莫非对方所指在外接应者便是滕修士和拾春。若是这样,但愿他们不要再进一步,到这沉香门中。事若不成,他们还有脱身的余地。
令海尘似乎迟疑了一会儿,把他从褚羲身边拉走,有意忽略褚羲暗淡的神色,凑到缀月耳边私语道:“不瞒你说,滕修士他们已经潜入凤凰台了。我作为诱饵引开守卫,他们则负责隐匿其中,寻找褚德润藏身之处。不想中途触发了门咒,让褚德润知道这件事,才有了这些飞文密令。”
缀月心急道:“那他们会不会有事?”
“我想褚德润暂时还不会发现他们,但凤凰台此刻定然加强戒备,为今之计,只能借褚羲的身份,再次潜入。到时,你便躲在我的袖中……”
“不,”缀月断然拒绝,“还是由我去吧。褚德润的密令只说潜入者,未提及相貌,想来还不曾认得你……这本是我的个人恩怨,岂能让你在前头为我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