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云沉风急,屋内的烛火烧得久了灯芯未剪有些暗淡下来。
投名状,这三个字沉得有些压人了。
宁容手中茶水已温,他勉强喝了,淡声道:“可以。”
“如此,你可信我两分?若信我,我答你一问,你也答我的,如何?”方汀岚站在宁容对面,不过一步远的距离。
宁容终于抬起眼,浅灰色的眼睛在烛火渐暗淡的时候瞧得模糊了些,竟显得不那么冷清出尘不似凡人了。
方汀岚是个有秘密的人,宁容瞧他总觉得他混账又回回被他搅和出不忍心来。真是怪异得很,这个人他合该生厌自此老死不相往来,一有机会必然报复,可他瞧他还是觉得顺眼,还是想着就此作罢。
一二分的信任,看在这枝红花的份上也未必不可。
“你问。”
方汀岚心下莫名重重跳了一下,他压了压翻涌上的一时说不清明的滋味,斟酌片刻:“你不在意权,想来也没学过贪,连说话搭理人都懒得很。”
怎么,刚被他埋汰完,这就来还给他了。宁容冷冷瞧他:“快问。”
冻着脸语气也淡话却不耐烦的反差将方汀岚逗乐了,心下的沉重也去了两分,他低声问他:“小神仙,你可是为了国师大人搅和进浑水里的?”
此国师究竟指谁,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宁容只看着他没应声,方汀岚却已经明白了。
“国师大人之事确有蹊跷,但朝堂之事牵一发动全身,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去陛下宫里三天两头遇见贵妃只是巧合?”
宁容这辈子没怎么听过人教训,也不大爱听。方汀岚此言一出,他当下冻了脸。
“他活着我得给他养老,他死了也得有个清楚明白我好披麻戴孝。”他冷下声,“你为何今夜来我也能猜到一二,不过是那些小虫子不得空了。往常时不时听见嗡嗡乱飞,今夜全蹿回老家不见了影。”
“方汀岚,我听闻你是陛下手中尖刀,座下恶犬。你欺压百姓,贪污受贿,残害忠良,所犯罪行罄竹难书。我还听闻你从个小太监一跃到陛下跟前服侍再到如今大权在握不过九年,方大人方掌印方指挥使,你同我说说皇宫大内小小太监从哪里学得第一流的刀法,哪里来的内功心法。皇帝手里若有这般高手这般武学,手下暗卫能一个拿得出手的没有?”
拿不出手也不至于,放到江湖上也算得上一流二流了。
方汀岚默了默,难得听宁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有些好笑又莫名说不出什么话来。他知道自己言语上得罪,又给人惹毛了,只好扭头给他斟满了茶:“喝口水。”
明明是这人先急了,这会儿反倒装起无辜来。
“方汀岚!”
方汀岚一个激灵,宁容嗓音压得低语气却难得重了起来,他连忙答应:“言语是当,方某给国师大人赔罪。你莫恼。今夜恰逢月影卫三月一次发药的时候,约摸两刻钟功夫月影卫皆聚集在暖阁。且永安城要听要看的太多,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不构成威胁的人看。这段日子盯着你的人几乎就没了不是。不是拦着你查你师父的事儿,只是你师父……”
他皱了皱眉,见宁容冻着张脸盯着自己捏了捏眉心,还是说了,“……你师父深居浅出,多于摘星楼中炼丹。那一日我未在场,宫内众人皆封了口,我只知道当日是陛下去见国师大人,福公公一推开门便见国师于炉火前羽化,身如细沙,眨眼消散。”
宁容捧起满当当的茶盏喝了一口,润润喉咙。
“你该走了?”
方汀岚实在忍不住,苦笑一声:“没了利用价值大人未免也丢的太快了。”
宁容微微歪头,长发顺着肩头滑落若世间最精美的丝绸:“不是你说的约摸两刻钟?不过善信此言,贫道自然不敢推辞。便有劳善信代贫道查一查大概八九十年前永安可发生过什么大事大案。”
“你……你这“大概”也未免太大了。”方汀岚脊背下意识绷紧,他不动声色,问他,“你查这么久前的案子做什么?”
“你确定要问我这个问题而不是换一个别的更想知晓的?”宁容老神在在,很是大方,“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换一换,一个问题或者一件事都可以。世间于我不过眨眼浮云散,永安城里的事我不感兴趣。方大人亦可否予我一二分信任?”
有那么一瞬间,方汀岚忽而觉得近在咫尺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忽而离得很远。远到哪怕他取下一切割离自己与世间的面纱幂篱乃至眼纱,他也依旧不属于这尘世,未真正落进着埃尘里。他说世间如烟云,就真的干干净净不挂心怀。
哪怕他会气会恼有喜有怒,可那些东西……没有任何东西真正牵挂住了他。
他愣了一刹,猛然回神望向身后窗户的方向:“时间到了。”他急急嘱咐两句,“你要的我记下了,问题容后再说。合适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说完,不等宁容答应他便已经利落跳到了屋外,眨眼不见了踪影。
宁容将剩下半盏茶喝了才慢吞吞走至窗前将窗门合上。
他听着风声中四散去的极其轻微又极其清晰无法忽略的声音,重新打开方才急急合上的出册,望着沾血的那一笔字迹站在桌前出了神。
那是……一个“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