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夜
“你这脸怎么了?”
皇帝搁下笔,扭头瞧见方汀岚的下颚的伤痕,笑问道。
方汀岚仔细收好已批复的奏折,苦笑:“国师大人拂尘扫的。”
“哦。”皇帝似是讶然,“他竟能伤你?”
方汀岚低垂了眼,嗓音低缓,慢声道:“一时不查,轻慢了国师大人。国师大人乃仙山上的神仙,臣不过泥里凡人,哪敢同国师大人较量。”
皇帝微微放松,转念一想也对,宁容才多大,在上阳山上天天被追捧着,闭门造车又能有多大能耐。遂摇头失笑:“你同他倒真是不对付,日后避着他些。你的顾虑不错,他毕竟是国师。”
方汀岚低眉顺眼:“是。”
……
是夜,宁容绷着脸强行让自己静下心来抽了书来翻,手上是一本游记,写的都是些南方的名山古刹。他坐在桌前随手翻着,不很认真总有些走神。
顺手翻过一页又恍然前一页还没来得及看,又给翻了回去。他站起身,凑近烛火细细打量,干干净净白纸墨字上有一个芝麻大小的点子,乍一看以为是墨点,凑近了透过光才发现是黑红色的。宁容用指腹轻轻摩挲过这似乎是书写时不经意见落下的墨点子,微微眯了眯眼,倾身凑近书页。
他方一嗅,门外风声忽而一变。他立时合上书册,倏然抬头,明亮的烛火下窗前那一大团影子分外显眼。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宁容下意思松了口气,松完又自己梗住了。
“这会儿胆子倒大。”他不冷不热嘲了一句,将书册往桌上一放,径直走到窗前一把拉开。
窗外无星无月只阴云低沉,方汀岚蹲在窗沿手中握着一枝艳丽繁盛的花,窗户被拉开的那一刻,书房内明亮的烛火并着炭盆里的热气书墨的香气一道涌了出来兜了方汀岚一头一脸。
宁容一身单薄的衣衫,长发散在肩头落在后背,面上不遮面纱未系眼纱,就这样干干净净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高鼻薄唇一副寡情的面相,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清澈明透,好似万万里红尘惊不起他波澜一点。果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只是这神仙也确实好看。
于是,方汀岚笑起来,扬了扬手中的花:“白日唐突,特来赔罪。春夜风高露冷,道长可否先放我进个门?”
这人总深沉得很,笑意深了竟会露出颗虎牙来。只一点点牙尖尖,却叫这个人一下子不像个搅弄风云的权臣了,像个不知忧愁肆意妄为的少年,淘气顽皮意气风发。
宁容侧过身让人进来。
方汀岚跳进屋,反手合上窗,正正经经的作揖道:“道长慈悲,还请道长原谅则个。”
“贫道修行不足,难得慈悲。”宁容上下打量他一眼,“又是暖阁中折的?三天两头折一枝也不怕人瞧见?”
方汀岚被怼咕也不恼,好声好气解释道:“最茂盛的那株树上最高处的一枝,一般人上不去,好配国师大人。暖阁那处虽少有人出入,后宫娘娘还有几位殿下偶尔折些花也是有的。”
这一解释反倒是恰恰好入了宁容的瓮里:“寻常可得顺手一折的东西拿来配我?”他悠悠然转身到桌前,自顾自倒了杯热茶,“怪不得听人说宫里头的人个个高明,受教了。”
方汀岚苦了脸,追上去陪小心道:“大人误会,花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当日初见觉得合适才添了,估摸着你或许喜欢。这院中什么都好,就是冷清了些,你尚在孝期别的也不好添置,只这花尚且热烈。”
“那倒是贫道不是,合该多谢方大人体贴。”宁容不冷不热道。
知道这是刻意刁难,方汀岚嘴里苦也只得认了,收敛了神色轻声道:“白日是我对你不住,你心中有火也是应当。”
他言语诚恳,神色亦是认真,却莫名显出几分落魄来。
蓦的,宁容不想同他计较了,跟棒打落汤鸡一般无趣。索性将手中的热茶塞给他,使唤他道:“既是赔礼便放下吧。”
干了手中的热茶,将空茶盏往桌上一放,低头耷脑的瘟鸡立时生龙活虎:“我给你插起来。”
宁容没吱声,不答应也不反对,自己重斟了一杯捏在手中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瞧着方汀岚转着脑袋找花瓶。
他兀自思量片刻,忽而出声问他:“平日里战战兢兢,这会儿怎么胆大了?”
方汀岚愣了一瞬,扯唇笑了笑,点了点书桌道:“两个花瓶也没有,先给你插笔筒里可行?”
宁容眸光一敛,打量起自家上好的青瓷茶盏来,无所谓似的应道:“随你。”
方汀岚插了花空出手,一回头就瞧见宁容淡下的神色。
他默了片刻,上去拿了方用过的空茶盏轻轻扣了扣桌面,低声道:“可否再同大人讨杯茶喝?”
宁容拎过茶壶斟了八分予他。
方汀岚捧过茶抿了一口。他在暗夜里揭开一层层裹身的面具,稍稍透出口气,说话同平日里绵里藏针不同,温温和和的:“我同陛下暗示你功夫不到家,都是花拳绣腿假把式,在外别太露馅。这可算赔罪了?可算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