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才缓缓松开掐着贺宗连脖子的手。
贺宗连身体本就瘫软,这会儿更如烂泥般滑落树根,几乎瘫成一滩。
那老耆长回过魂来,见到亲儿惨状,即刻声嘶力竭地锤着腿喊道:“大胆!竟敢再伤吾儿!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聒噪。”
裴松照依旧背身而立,没有回头,只淡淡吐出一句:“全部杀了。”
可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般死法太过痛快,便改了主意,“先押下去关起来。得要一日日磨着,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好偿还他们今日所做的一切。”
此行随行的皆是裴松照身边的精锐,个个身手卓绝。
男人根本不用回头,便笃定耆长那行人毫无还手之力。
可就算把他们全杀了又怎样?
他要的人,
他想保下的那个人,终究是没了。
叶念荞,真真切切地死在了那片火海之中。
剧痛瞬间撕裂了裴松照的所有防线,脑中像是有一柄无形的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这次的头疾发的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是有个鼓在敲,震得他天旋地转。
男人的眼白被血丝填满,双眼赤红得宛若染血。
剧痛交织着绝望,气急攻心之下,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鲜血破喉而出。
他身子一晃,直直向前砸去。
裴烈连忙冲上去接住他软倒的身体。
意识弥留之际,裴烈隐约捕捉到自家大人紧抿的唇瓣最后动了动。
一声破碎般的呼唤,轻得像风,却又重得砸进了人心底。
大人在叫谁?
好像叫的是…
“年年… …”
*
裴松照坠入了一个绵长的美梦。
那梦境朦胧又柔软,一切都美好得不太真实。
没有焦黑的废墟,没有刺骨的恨意。
只有淡淡的暖意,包裹着他疲惫不堪的心绪。
梦中仅有他和叶念荞两人。
那时的她还比现在要稚嫩许多,没有经历过半点风霜,整个人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纯然。
那时的他们,被关在朝荷坊的一间小屋里,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
她的眼睛被布条蒙着,不能揭下。
他便常常抱着她,一勺一勺喂她吃温热的菜食。
他会教她弹琴,一点点引导她拨弄琴弦。
亦会给她讲外面的话本故事,讲那些新奇的见闻。
她听得格外认真,偶尔会轻声问他,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当真那么有趣。
这话落到他的耳里,只剩无言。
叶念荞偶尔也会同他提起自己以前的日子,遇到的人。
她明明过得很苦,语气里却也只带了几分茫然,没有过多渲染悲伤。
他始终清醒着,不断在心中重复自己此行的使命。
他清楚自己被困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
清楚自己告诉她的身份全是谎言,
清楚自己终究要离开。
最初的最初,他也只是觉得她有趣,享受逗弄她的感觉罢了。
可日复一日的相处下,他早已深陷其中,爱上了她。
他当初那句要带她走的许诺,字字真诚。
是他这辈子,许过的最滚烫的心愿、最诚心的誓言。
可后来,澄澈的梦境开始扭曲、崩坍。
梦境世界中的暖阳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阴霾。
朝荷坊看管他的人见他日日与叶念荞相伴,不再生事。
便当他是沉迷女色、荒废了正事。看管也变得松懈。
月波庭内门窗常年被钉死,他便哄着叶念荞将一枚绣着特殊纹样的纸鸢,系上丝线,从她的卧居放飞到窗外的天空。
他哄她说这是对二人感情的美好希冀。
实则那纸鸢的纹样,是他与手下约定好的传信信号。
一旦放飞,裴焰便会带人前来接应。
叶念荞满心欢喜地按着他的话做了。
没过多久,裴焰确实带着人手冲破看管,将他救了出去。
彼时的他,满心以为自己摸透了叶家在明州一带的布局。
也能借着这个机会,一举拿下盘踞在附近的水匪,了却自己的使命,而后便回来兑现承诺,带叶念荞远一起走。
谁料,他假冒陈延礼的身份早已败露。
对手早有防备,顺水推舟布下陷阱,他不慎落入圈套,大败亏输,麾下亲信尽数战死,全军覆没。
梦境的最后,他紧紧攥着叶念荞的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影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那种抓不住、留不下的无力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让他窒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承载了他所有心愿的梦境,彻底崩坍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