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午后。
叶念荞当时在酒楼下被那群混子们缠上,让身边的小仆快去给学堂给裴松照报信。
小仆自然知晓事态紧急,可偏裴松照口中的“在本镇学堂读书”不过是说给叶念荞听的托辞。
真要请得裴松照来,那可就是百里之外的差事了。
裴松照打一开始,就没太对这处上心,既没在汇头村周边安排护卫,更没有设传信的地方。
要想把消息传到他手里,只能亲自跑一趟汴京的裴府。
小仆也是实在没办法,他兜里银钱不多,租不起马匹。
而乡镇上最易得的,租起来便宜又跑得不算慢的,便是驴了。
他坐上那只矮脚驴,一路上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赶往汴京。
好在不辱使命,赶在太阳落山前将消息传回了裴松照里。
男人听闻叶念荞的境遇后,先前的淡然全然褪去,慌乱之意油然而生。
他当即点齐人手,快马加鞭,急匆匆朝着十里镇赶去,唯恐迟了一步。
待到裴松照一行人策马抵达时,那酒肆已照常营业。
屋内灯火摇曳,人声鼎沸,仿佛午后的骚动未曾惊扰过这里分毫。
然,此处越是平静,男人的心中便越是不平静。
裴松照遣了手下问询掌柜下午的变故。
当即决意折返汇头村,看看叶念荞的情况。
十里镇本就地处偏僻,纵然一路赶得再急,等他们抵达汇头村时,天色早已黑的彻底。
甫一进村,裴松照便望见自家宅院的方向火光熊熊,一片橙红色的火光直冲云霄,显是已然燃烧良久。
火势之猛烈,已非人力所能救回。
手下人冲进那片焦黑的院子里查看,结果里面什么都没剩下,连房子的木架子都快被烧塌了。
院中死寂无声,不闻半分哭号,唯有断梁残垣与烟熏火燎的窟窿满目疮痍。
手下在里面翻来翻去,什么人都没见着,堪称了无生机。
裴松照伫立在这片焦黑的废墟前,只觉一股戾气直冲顶门,刹那间头痛欲裂。
往日的头疾再次有了反扑的迹象。
他强压□□内的不适,当即下令带人将那群纵火之人捉回。
夜色下,恰好撞见那群始作俑者正毫无负担地慢慢折返。
几个罪魁祸首还旁若无人地谈论着耆长的势力。
言语间满是嚣张,轻描淡写地将叶念荞被烧家的惨剧,归咎于她不知好歹的得罪了他们。
“所以,你们便冲茶摊那家,纵了火?”
男人目光在这群人脸上缓缓扫过,死寂的眼底翻涌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被人拦下后,耆长一行皆是面露诧异。目光在来人身上缓缓扫过,见其人虽都衣着不凡,但却不似本地住户或商贩,语气便多了几分轻慢与不屑:
“你们是外乡来的?莫不是为了那茶水西施而来?
可惜,你们来的太迟,她已葬身火海。
这般猛烈的火势,加之院门院墙都被我们堵得严实,她定然是插翅难飞,早已化为灰烬了的。”
几个混子跟着附和着哄笑,可喊了几句,见裴松照和他的手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心里顿时有点发毛。
他们私下里互相递了个眼色,心里暗暗琢磨:这些人,该不会和那个叶念荞认识,也是来替她出头的吧?
这么一想,几人心里难免有些发虚。
但很快他们又镇定下来。
这里到底是十里镇辖下的汇头村,是他们的地盘,贺家耆长便是这一带的王法。
加之今日他们又带了这般多的人手,在自己的地界上,难道还会怕几个外乡人?
想到这里,一行人又恢复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原本站在最前头的那个混子,拖着残腿上前,满脸轻蔑地故意用污言秽语刺激道:
“茶摊那个贼妇,自家男人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我们见她孤单,好心请她喝杯酒,谁知不知从哪儿窜出个野男人把我们一顿好打!
我看啊,那肯定是她的姘头!这般不守妇道的女人,烧死也活该!”
旁边一人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自家郎君十天半月不回家的,她哪里守得住?
早就背着人不干不净了!
如今烧成一把灰,也算是替乡里除了个祸害!”
贺宗连躺在担架上,见状故作大度又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本念她孤苦,想抬举她做妾,给她安稳日子过。
她倒好,非但不领情,还敢动手伤人。
这般不知廉耻、不识抬举的妇人,一把火烧了,也是她咎由自取!”
裴松照静静听着那些污言秽语,指节在袖中一点点攥紧。
男人面上不动声色,眼底一片沉寒,唇角已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直到贺宗连最后一句落下,他心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那一瞬间,他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狂怒,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溢出。
话音刚落,裴松照身形骤起。
他单手擒住贺宗连脖颈,猛地将人往树干上一撞。
力道之大,竟让树干震出一道裂痕,树干被撞得凹陷进去。
贺宗连双腿不受控地弹了两下,瞬间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这一刻,全场死寂。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就连裴松照身边的亲信也不例外。
他们原本都以为,叶念荞在主子心中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裴列更是这般认为。
可此刻看裴松照的状态,分明是旧疾将发,整个人都撑在崩溃的边缘。
裴松照站在树下,保持着原来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