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的路上，叶念荞心里乱糟糟的。

前一刻还在后怕同这刚刚相识的陌生男子上了车，下一瞬又开始自责不该对着恩人这般多疑。

脑中两种情绪反复拉扯，加之思及对方对待自己的反常态度——那种过分的关切和注视，无时不刻都透着一股刻意，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眼下自己还坐在人家的锦车上，总不好一直沉默相对。

叶念荞压下心底的异样，主动寻些话题，试图缓和车厢内的气氛。

两人闲谈片刻，叶念荞温声询问了陈延礼的姓名与住处，陈延礼从容应答后，车厢内便又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唯有车轮前行的滚滚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见这沉默愈发让人局促，叶念荞再次开口，半是闲谈、半是自语道：

“我夫君在学堂苦读不辍，勤勉有加，每十日方能归府一次。

倒是公子，此刻不见你在学堂攻读，反倒在外闲走，瞧着倒很是清闲。”

她言下并无贬义，反倒暗自庆幸，若非陈延礼今日闲游至此，自己怕是难以脱身的。

而少女话音刚落，陈延礼眸底便掠过一抹极淡的揶揄。

他将语气却放得平缓，却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试探：

“裴夫人莫非不知我们那学堂并无宿学之例？

每日午后课业完毕，学堂便早早放归，学子们皆上完课便各自还家。

我见裴兄每日亦是早早归去，原以为他是径直归家，可听夫人所言，裴兄竟是… …”

陈延礼没有把话说完，只淡淡停在那里，将未尽之意留给她自己体会。

果然，听完这话，叶念荞脸上的笑意即刻褪得干干净净。

她脑中纷乱如麻，先前邻里街坊私下议论的那些闲言碎语，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再联想起平日里夫君对自己的冷淡与疏离，她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酸，悲意翻涌而上。

眼眶一热，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溢了上来。

一旁的陈延礼一直默默留意着叶念荞的神情，见她泪眼朦胧、满心凄然的模样。

他心底猛地一紧，一时竟也手足无措起来。

他本无意伤她，是他错估了她对裴松照的依赖。

陈延礼忙开口补救：“或许你夫君是一心向学，不愿耽误片刻。说不定他在外寻了先生单独指点，闭门苦读，这才没有归家的。”

叶念荞闻言，只是沉默地抹掉眼泪，缓缓摇头，那模样已是摆明了不肯相信。

见状，陈延礼心中不仅愈发憋闷，还多添了几分恼意。

他只觉得裴松照此人实在虚伪至极，行径更是卑劣异常。

他明知叶念荞是兄长的妻子，却将人哄骗到这乡下地方藏起来。

瞧叶念荞眼下的状态，分明是失了从前记忆，神智也被人刻意蒙蔽。

也不知裴松照是用了何等阴邪手段，是巫蛊迷心，还是旁的诡谲法子，竟让她将真正的夫君裴观砚忘得一干二净，反倒把他这个夫君的胞弟当成了依靠，心甘情愿在此度日。

他这般费尽心思，到底是何用意？

是想将她强行占为己有，还是另有图谋？

陈延礼现下并猜不透。

马车行了快一个时辰，总算抵达了叶念荞的住处。

叶念荞感念他相救之恩，本想开口留他进屋用顿晚饭。

可陈延礼顾虑重重，不敢惊动旁人，只浅饮了一盏茶水，便婉言辞别。

他暗中牢牢记住了此处宅院的位置，心中已有盘算，打算寻个合适时机，亲自前往裴府，见见裴家那两位公子。

尤其要等兄弟二人都在时，当面试探一番，才能理清其中就里。

… …

陈延礼走后，裴松照留在茶摊旁伺候的小仆，将这一切看得分明，悄无声息地记在了心底。

叶念荞则强打精神守着茶摊。

可整个人恍恍惚惚，早已失了往日的神采。

直到日暮西沉，再无客人往来，她才敢卸下那层故作坚强的外衣，露出周身狼狈。

她一言不发地回到屋内，将房门紧紧闭上，粒米未进便蒙着被子痛哭起来。

哭到恍惚间，她忽然想起被自己藏在衣裳内袋的那份和离书。

或许，在她还未失忆之时，早已看透这段关系的真相，明白日子再也过不下去后，才会与他商议分开。

理智上，她知道分开或许是解脱。

可情感上，一想到要与裴松照和离，她便满心不舍。

他待她一向温和，事事顺着她。

在那些为数不多的相聚时光里，他是她全部的依靠与欢喜。

可一想到他十日才归一次，整日在外，或许另有归宿，根本不将她放在心上，她又如何甘心这般委屈度日。

舍不得，却又忍不下。

少女满心怨懑无处诉说，只能埋在枕间，哭得撕心裂肺。

丝毫没有察觉，一场大祸正朝着她袭来。

*

酒楼中，那些被陈延礼手下伤到奄奄一息狗腿子们，拖着残体，将气息微弱的贺宗连回到耆长家中。

那群狗腿子一见到耆长便颠倒黑白，大肆哭诉。

不仅丝毫不提自己的恶行，还将所有脏水全都泼在了叶念荞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