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清脆,竹竿笔直,像是这院里最特殊的存在。男人看向那窝竹子,再度响起刚刚小吏传给他的话。
戚廷尉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第一时间将这件事给隐藏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男人知道自己的手里能够彻底地将福祥居给搞垮的证据还不够充足。
可如果这件事没有做的让官家满意的话,自己手里的那些兄弟们就没有赏赐,更谈不上还能够把这块承载了自己少时时光的小院给赎回来。
无形的压力充斥在男人的脑海里,他的眼睛微眯了下,瞳孔底下的狠厉自然地流露了出来。
认命嘛?他偏不。
能从罪臣之子做到现在的位置,他走了太久太久的路,现在就认输,他不甘心。也许还有别的办法,男人这样安慰着自己。
又在这方破落的小院里站了好了一会儿,男人才离开。他合上门离开的身影像一只决绝而又勇敢的孤雁,即便前方的路看不清方向,但他也绝不后退。
衙门狱牢里,花莲盘坐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手里是一个还没有编完的稻草秸秆兔子。
这样的玩法是戚鸢小时候教给她的,那是她刚到戚府,人生地不熟,连吃饭也都是只敢等别人吃过以后再过去。
偶然一次,她的小心翼翼被也还是个小孩子的戚鸢看到,戚鸢没有第一时间安慰她,带她去吃饭。而是在一个太阳正浓烈的晌午让她去阙都的郊外割草喂戚鸢养的兔子。
时值正午,又是仲夏,阳光异常的刺眼灼热,花莲身上的衣服都能拧出汗水来。好不容易找了一筐鲜嫩的青草,结果又被戚鸢吹毛求疵地好一顿挑剔,花莲忍无可忍当场怒骂驳斥戚鸢小小年纪却不是个东西。
花莲骂完之后都已经做好了收拾行李离开戚府这个能暂时糊口的地方,却不想挨了一顿骂的戚鸢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一脸高兴。
事后花莲才知道那是戚鸢为了锻炼她而有意刁难她的。
一味的退让,一味的容忍并不是长久之计,旁人会以为你那是懦弱无能,进而愈加地欺负你。
戚鸢从花莲挑回来的鲜草里捡了几只狗尾巴草,三下五除二地随手扭了一个兔子送给花莲。
她说:“你看你也是有自己的底线的,为什么要处处胆怯?你想要的生活自己不去争取还指望别人捧着送上来嘛?”
戚鸢戏弄似的行为和表达彻底点醒了花莲,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再处处小心翼翼,她变得更加的敢于争取,更加的敢去人群之前表现自己。
以至于后来能和戚鸢一起做酒楼多少都受了那件事的点拨。
她漫长而孤寂的童年里没有正经上过一天的学堂,她被伯伯叔父家的孩子欺负,被爷爷奶奶嫌弃是个女孩子。她想跟着戚鸢赚钱,赚好多好多钱,然后让她们村里那些跟她一样没有受过教育的女孩子都能读上书。
手里慢吞吞忙活着,一个草兔子的脑袋已经开始有了活灵活现的雏形。花莲的视线从兔子的眼睛上下移,她看到了隔着那扇木制的牢门外的黑靴。
抬头的瞬间头顶便传来陈睦和低沉的声音,“你是不是早就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花莲嘴角上扬,抬头仰起了她那有些魅惑的笑容,笑声爽朗而又清脆。
她说:“对,那天我就在门外……”
花莲的回答证实了陈睦和的猜想,她确实是因为崔时谦的事情才去冒险做些事的。而她做这些并不是完全为了崔时谦,陈睦和知道花莲之所以做都是不想让戚鸢为难。
这样的感觉他有感同身受的体会,他只是有些遗憾,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将自己置于死地?或许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呢?
花莲看着陈睦和一脸悲伤的表情,假装不在意地安慰道:“我都做了这么多了,你可不要让我做的都功亏一篑。”
陈睦和“嗯”了一声,扭过头抬手擦了右眼角忍不住留下的泪。
为什么会这样?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叩问着自己,明明三个人都有在朝各自想做的方向走了,明明差一点他们就都能实现自己想做的了,为什么还是要有这样的结局。
牢狱一片安静,花莲没有再不在意地大笑,她咳嗽了一声。心平静气地道:“陈睦和你不要自责,也不要告诉姑娘,我们都知道崔公子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好连累的不止崔家,戚家到时也多少要受到牵连。如今牺牲我一个,换了这么多人的平和、安宁,咱们已经赚了。”
花莲的话虽然让人听着难受,可陈睦和不得不承认以现在的境况,以他现在的力量,花莲这样的解决办法是最快且最有效的一种。
酒水利润大,只要他把花莲弄到的这笔钱安排妥当就足以弥补崔时谦的亏空,赵怀瑾多少也只能对此事给网开一面。
只是这样做对花莲不公平,凭什么他们都好好的,却让这个正在如花一般年纪的姑娘去承担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