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圣上明令了冬狩之事,嘉乙门上下皆忙碌起来。
贺明舟和季长沢被季允一同抓去筹备此事,留下程斩玉一人在府中。这丫头吵吵闹闹要跟两个哥哥去,被她爹程居道一口喝回去:“翻年过后你就十七岁了,科武考是你当务之急,这场狩猎你能参与都是圣上的指令,休想跑去借机娱乐,何况你两个哥哥也并非要到南参山去。”
科武考核于贺明舟而言恍如隔世,听到程居道一斥还略有点奇妙。
程斩玉虽是妥协了,却独自在闺房抹了一下午眼泪。直到季长沢他们夜归给她带来了个好消息,她才换上副笑颜。
季长沢道:“小玉你别伤心,这场狩猎世珍姐也会回来。”
“我阿姊?!”程斩玉抹去泪珠,几近弹起来,“她也回来?”
贺明舟靠在房门上,点头道:“不错,驻扎疆域的将领都会回京,你阿姊肯定也会回来。”
程世珍近两年新春都未回宁安,仅叫人带了家书回来,程斩玉为她准备的贺礼被拿出来又放回去,季贺俩人都看在眼里。
程斩玉幼年丧母,家中只有父亲和阿姊两位至亲。程居道不常在身边相伴,这姑娘幼时的记忆里姊姊便占据了大部分。
长姐如母,这是程斩玉懂的第一个道理。
贺明舟再清楚不过程斩玉对程世珍的爱,就如他对汤进。甚至汤进于他都不及程家姊妹的血缘关系,贺明舟都视其如生父,更别说淌着同一脉血液的亲姊妹。
那夜贺明舟屋内的灯许久不见灭,窗纸上映着道清瘦的孤影,看不真切在做什么,大概伏案在作些什么。这影子在冬夜里愈显单薄。
近乎后半夜,对房的烛光终于暗下去。而这边窗前站立的人影在之不久后,也悄无声息消失于浓郁的黑暗。
秋的最后一叶槐花枯落,在人世驻足不些时候,便被初冬的首来凉风卷走,飘摇去了望不到边际的雾霭重重中。
大街小巷上的行人披上了棉衣,北风越吹越急,终是吹到了一月之后。
冬至前夕,景国的冬狩如期而至。
宫灯一夜不曾灭,赶天快亮时更明了几分,细碎的脚步声与人语在皇宫中飘。无论宫人如何放轻了行动,这点动静亦钻进了凌霄殿帝王的耳朵。
“小九。”年轻的君王磨去往年的少年声音,此时已带着丝丝晨起的低哑,“为我穿衣。”
小九不敢怠慢,走到龙床前,熟练地扶萧景桓起身。
“今日冬狩,想必天下人都早醒了罢。”萧景桓站在铜镜前,缓缓道,“王公贵族等不及将足下女儿带出来,你可知我要做什么?”
小九如实答:“陛下您是到了纳妃的年纪了。”
萧景桓注视着镜中那英俊的男人,道:“我阿姊也聪明,用这些法子要我选妃。”
萧绮安早在他十六岁便提起过为他纳妃的事,却都被萧景桓含糊推掉。他不是不懂天子传脉是何其重要,只是他不认为自己已担得起景国的整个框架,具有为这个国家诞下一子的能力。
小九道:“这也是绮安公主为您着想,陛下充盈了后宫也好有人做个伴,不必要日日去找季九乙和贺九乙。”
萧景桓眯了眯眼,侧头道:“你真这么想?”
小九手下一颤,不敢同天子对视,只得垂下头,怯生生道了实话:“陛下不纳也罢。”
萧景桓出了口气,又没好气道:“也不知亭东寺的老妖怪们又作什么妖,我想起都心烦。”
这次小九没应声,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身作皇帝身边的太监却不会说好听的话,换作是别的帝王,早不知把人砍了几千次脑袋。
萧景桓却正喜欢他这虽闷了点但诚实的性子。天下美言他哪句没听过,宫中下人对他卑躬屈膝,满朝文武待他假面相迎,萧景桓除却和季长沢他们待在一起舒适些,便是和小九说几句话最轻松了。
萧景桓没等小九的回应,披了裘皮外衣踏出凌霄殿。
初入冬,宁安的早晨冷得异常,已有了几分落雪的意思。凌霄殿外守着的宫女侍卫不少,萧景桓哈出口白气,挥手叫人下去了。
此时有个长相伶俐的小侍女吁吁跑来,在萧景桓面前行过礼,道:“陛下,长公主要您去一趟坤元殿见她。”
萧景桓道:“知道了。”又问小九,“她怎知我起来了?你通风报信去了?”
小九面上一慌,道:“奴才哪有那胆子啊…”
萧景桓取下盏灯,提在手头道:“谅你也不敢。”抬脚便在险风迎面中赶去了坤元殿。
灯光越行越暗,直至萧景桓提的那灯被小九接过时,像是力竭身亡般,竟在呼呼风声中灭没了影子。也正在此刻,柳杨湾附近稀稀拉拉有了动静,嘉乙门点燃了灯。
“新鲜啊。”贺明舟从木梯上下来,“第一次嘉乙门的灯是我点的。”
他拍拍手,鼓了口气,把没燃尽的一点焰芯子吹灭,顺手把手头的东西递给了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便也顺手接了过去。贺明舟眺了眺蒙蒙灰的天,道:“天都没亮就起,今日又不早朝,还真是像练晨功的时候。”
贺明舟双手抱在脑后,道:“长沢兄,你说这冬狩可得多神秘啊,这样大费周章的,连我们亲自去了也弄不明白,问谁还都不肯多言,只一句‘我也不知’就打发我们了。今日我倒要看看有什么稀奇的。”
季长沢将手里的光杆灯托递给往里走的侍卫后,接着贺明舟的话道:“看准备的样子,应该是和普通的狩猎不同,往年外猎可不曾请过亭东寺出面。”
“说到亭东寺。”贺明舟道,“要佛修出来布什么结界,难不成这次猎的是灵兽?世间还真有灵兽一说?”
季长沢道:“不知,有也只是传言。便真有,也不会放出来让王侯将相猎杀。”
贺明舟放下手,摸摸下巴,道:“也是。不说了不说了,这外面还真是冻死好汉不费力,长沢兄你是什么做的啊都不冷,快进去快进去!”当面一风给贺明舟吹得直拉季长沢往屋内走。
辰时,天光已亮,嘉乙门众人动身前去南参山。
马车行至山脚,车中人只觉窜进来几股阴风,原本算不上寒冷的车内陡然冷下来,酷如一坠冰窟。贺明舟伸手撩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在看到山的模样后,他蹙了蹙眉,回头道:“这是南参山?”
他微微往一旁侧身,示意季长沢过来看。季长沢探过去半边身子,也将头凑到车窗。
一重迷烟映入眼帘,缭缭绕绕掩住南参山的真容,与义灵山的云岚有几分类似,又迥然不同。义灵山的云雾清走白流,从半腰往上一直萦绕到山巅,山脚却不至于让人看不清路况;而这南参山则更为诡谲,山脚开始便迷人眼目,从山外半点看不到里面如何。更令人胆寒的是,这雾气并非色白,而是些暗沉灰蒙的烟!这些黑烟之外笼罩一层泛蓝光的屏障,将整个南参山全部包围其中,大概就是所谓的结界。
已有些贵族世家到场了,不少人都在打着哆嗦往外看,杂然一片议论声。
“我以为只要有佛修出没的地方,就不会有这怨气似的物什呢。”贺明舟把身子收回车中,道,“那日小玉不是说南参山几千年前年年都有桃花开吗,这怎么现在成这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