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沢合上窗帘,摇头道:“上回到义灵山去,也未注意到此山是这模样,真是蹊跷。”
车外突然有人叫了声:“快看!结界开了!”
贺明舟掀开车帘就要下去,他伸出半条腿欲往下跳,抽空回了个头,道:“长沢兄,走,下车!”
季长沢要叫住他:“诶…”那人说罢便蹬离了马车,不等季长沢开口,只留那帘子晃荡。季长沢轻叹,随后勾起贺明舟落在车内的披风,弯腰下车去了。
贺明舟没走多远,正在近处一个人堆里垫脚跟着众人看那结界。季长沢上去,拍拍他的肩,道:“外面凉,你把披风穿上。”
贺明舟头都没回,张了张双臂,道:“太感谢了长沢兄,你帮我穿上吧,我说怎么止不住地冷呢。”
等了半天,结界也不见再有什么动静,新鲜劲儿过了,众人开始嘀嘀咕咕起来。
“这也没开啊,什么意思啊。”
“南参山脚下这么冷,他们什么胆子敢让本少爷在这儿等这么久的!”
“嘉乙门和玄篁宫的人呢,真是的。”
“我还想问呢。”贺明舟从人群中挤出来,跟季长沢走到一处比较清净的地方,“来了半天,我怎么一个嘉乙门的人都没见着,小玉那丫头呢?她所乘的马车不是在我们后面吗?”
季长沢道:“我爹娘和贺叔伯李叔母也没看到,嘉乙门似乎只有你我二人到了。”
不仅嘉乙门,玄篁宫、万府阁的熟脸也没在人群中。泱泱众人间,只有西城左家的二公子贺明舟比较有印象。
少时后,来路终于是再行来了些车马。贺明舟一眼便看见一个少年人,和别的公子坐在马车不同,这少年骑在一匹骏马上,腰间别着羽金翅,所饰服装也无比抢眼。贺明舟一乐,道:“诶,花孔雀来了!”
他高挥起双手,喝说:“小欧公子!这边这边!”
欧胜闻声去寻说话的人,看到是季贺二人后面上一松,勾唇笑了起来,轻快地从马背翻身下来,三两步朝两人跑来。
贺明舟嚷嚷:“可算是等到个面熟的,我和长沢兄在此地等了半天,也不见亲朋到来。话说,欧公子,你家小妹呢?欧小姐不来冬狩吗?”
欧胜向季长沢问过好,回答贺明舟:“我阿妹嘛,她近些时候染上风寒,在家待着呢。”他环视一周,道,“说来怪异,我们来时路上也紧跟着许多万府阁的人,到了这儿却不见到几个。莫非是迷路了?”
季长沢道:“不可能,南参山的冬狩路线很早便张告在了街面上,就算不是冬狩一员,赶集多留意些都不至于迷路,何况家中车奴也不会不识这条路。”
贺明舟道:“那可就奇怪了,明令上说过冬狩开始的时辰,现在距此时间不出一炷香,他们都还不曾到,错过时间了可不是什么妙事。”他咂咂嘴,脑内灵光一过,揣测,“难不成,是我们走错路了?”
呼呼阴风几次刮面,人脸皮生疼,贺明舟在四边跑窜几下,接道:“我就说这地儿不像是南参山吧,阴森森的,还压得人头昏脑胀、昏昏欲睡,怎么看都不像是外猎的地方吧。”欧胜跟他的话:“我也没来过这南参山,也不曾耳闻过,倒真可能是明兄说的那样。”
季长沢没说什么。三人身后猛一记空也的击钟声,似从结界内透出来的,不很真切却实在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子很短,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在耳中萦萦绕绕半天不消。三人齐齐揉揉耳,再清明下来,便听见一道老气横秋的声音飞过来:“良辰已到,劳烦各位久等了——”
贺明舟以为是哪位亭东寺的老神仙,踮脚去看,心头一惊。那人面皮耷拉,两眼鱼纹爬到了鬓角,双唇下拉,光溜溜梳着一头白发。神仙沾不上半分,倒像汤进过去在三巫养的老狗。这老头虽穿着玄篁宫的官服,手里却掌着一缕白须,竟如同个太监模样!
欧胜这小少年没忍住,噗嗤笑了一低声,道:“玄篁宫有这种老东西,苟如炅不得怒发冲冠,把人吃了!”贺明舟兴趣不下,奇道:“这怎说啊欧少?”
欧胜道:“不便细讲,这儿玄篁宫的眼线人多如麻,被逮着了我们三个都得被暗杀,回头再给你讲明兄!”
白发老太监睨着眼,鼻翼微动,说话声就像从喉咙那块皱皮里揪出来的,听得人心生烦躁,道:“此次冬狩是我玄篁筹备已久的外猎,再今日前,包括天子在内,无一人明晰。”老头拖声拖气,要死不活道,“特请修人出山,为南参布界,别有用心。参与者大分四类狩猎,皆身处此山本体,却所见各有所异,按青、红、皂、白四者来区分。青者所见山清水秀、桃花源外;红者所见丹枫尽染、赤韵流霜;白者所见苍山负雪、素岭含烟;而各位所在之地,便是皂色一面,玄色重叠。”
老人招摇几把白须而过,蹒跚学步般在结界内缓悠悠踱步,继而道:“此狩猎与过往不同,不猎走兽飞禽,而是猎世上另一罕见之物——游魂。”
话出,宛如惊雷道破,炸碎一众在此等听规则的人。众人纷纷侧首闹哄一片,各各神情诧异,却都不甚相信。
贺明舟也是听得双眼一瞪,直呼怪哉,道:“这玄篁宫瞎编也像话点吧,猎游魂是怎么想出来的。人死不能复生,还能让你活捉不成,这样一来,人世间还有生老病死一说吗?”他拢紧外袍,往季长沢身上凑,“倒可能把我冻成游魂。”
季长沢顺势靠近,道:“确实逆了常理,不过佛修一派本就捉摸不透,或许这游魂只是唤作这个名字,其实是另一种带灵气的活物罢了。”
欧胜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圈,道:“沢兄明兄,你们带箭器之类的了吗?”贺明舟摇首,“没有,说这次冬狩不带,我们就没带。怎么,小欧你带了?”
“并没有。”欧胜扶下颚,“可既然要猎物,不让带弓箭是为什么呢?”
一旁扎堆的年轻人似乎也想到这一点,有个声音清朗的少女高声:“虽尔等不知游魂作为何物,却熟知狩猎。这冬狩不带器具如何来狩,徒手捉兽?”
老头扫了她一眼,吐了口气走开去,才慢慢吞吞道:“不错,告示已说,不带狩猎器具。那是因为这游魂无法被捕那些牲畜的弓箭所猎,须用些修人的法器。”他身旁跟着的个白净男子拉开一张硕长的红绸料子,下面登时出现数百来件稀奇古怪的法器,符纸、金旗最多,此外便是张张暗金色的弓和绀色锦囊居多,再者是些说不上名字的铜制器物。老头挑了张弓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道:“诸此都是各位将用之物,不过如何来用,便看各位造化了。”
“且说游魂,是凡人逝后所化,不过这是世间早几千年前就销声匿迹的东西了,所以各位要猎捕的并非真正的游魂,而是修人所炼的灵物。人有三魂七魄,这一条完整无缺的游魂,便是十条魂魄。”他神色淡淡,放下弓,“冬狩共七日七夜,猎捕者须猎够时日,第八日破晓结界自会打开,以所猎游魂多少作前五甲定论。在这七日中,可用结界中的所有实物,但不得私自处置游魂,且不得私自出逃,违者当即除名…”
笃笃一阵马蹄突然出现,打断了老头的话。众人纷至回头,却见一匹瘦马带着个瘦小男子直直冲来!齐齐躲开,不及各位看清样貌,那马连人竟冲向了结界边缘!
贺明舟想也不想要飞奔去救人,谁料那马仿佛吃了丹药,速度之快酷比电光火石。缰绳高高甩起,擦着贺明舟的手背过去,只听“砰”一声闷响,那男子当头撞在了结界上!结界纹丝不动,他却受力翻身落马,在两眼冒金星中即将撞上地上一块嶙峋的陡石。
贺明舟来不及去接人,情急之下一脚出去,将人踹飞几米才险险避开那尖石,直撞在了另一边的一棵树上。那人巨呕一声,用尽浑身力气差点吐出口鲜血来,而后奄奄一息跌坐在树下。
季长沢上去将人托起来,又惊又忧,道:“宋公子?”
这前面撞结界,后面被贺明舟踹了一脚的倒霉蛋,正是左家旁亲的公子宋研。他比上次见到更苍白更瘦骨嶙峋些,如同一沓薄纸禁不住清风一过就会被吹走。贺明舟走来,亦是惊讶:“白水…宋公子!?你这,来的方式挺别致啊。”
宋研颤颤巍巍爬起来,折下身子行礼,道:“多…多谢贺公子相助。”贺明舟搀他,嚷嚷:“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行什么礼啊,小心别交代在这儿了。”
方才死寂的人群这才响起点杂声。有人道:“这不是左家那个吗?他主子死了还敢让一个旁亲来冬狩?”另一人道:“左家大少爷葬了一年多了,尸骨已寒,可以来了吧。”驳说:“那也是旁亲啊,瞎掺和什么。”
宋研多半听到了几句,略几分尴尬地低下头,欧胜听得不爽,意有所指叫开:“人家是旁亲怎么了?总比有些长张臭嘴乱喷粪的好得多吧,闲话听得本公子耳朵都脏了。”
人群立刻闹哄哄开了,分作两队,七嘴八舌吵个不停,好几个年轻贵族跃跃欲试要去互相还嘴。那结界内的白发老头气得胡须颤抖,拔高嗓子喝道:“静!冬狩大事面前,不得有私仇恩怨!再有喧哗者立即除名!”这才静住炸锅的众人。
老头尖起嗓音,继续说冬狩规则:“…不得加害同伴,不得一意孤行,不得聚众斗殴。这七日中各位作何去处,又该如何行事,皆会在进入结界开始狩猎后,告诉狩猎者。至于途中遇险,可传唤飞鸽示明,且不得截获旁人传信飞鸽……”絮絮叨叨又讲了半天,终于讲到了冬狩开始的话,“规则如上,吉时不可过,猎捕器具分发毕之,现在开结界——”
哐——
沉沉一声钟响,转眼间狂风呼啸,飞沙走石从眼前一闪而过,结界边缘泛蓝的柔光转变为刺目的白光,逼人眼目,耳中嗡鸣听不真任何言语。却只是短短一霎,视野清明,周身如常,仿若方才一阵天翻地覆只是祝梦一场。结界中央开出一扇直入云端的大门。
踏足进入,本以为会扑面猎猎阴风挟黑烟滚滚,不想竟如人间三月芳菲天,尚有果香花芬入鼻。一闪黑雾散去,与此同时,那结界大门闷响一声重新闭合!天旋地转间,浓烟彻底散去,一卷水墨江南般的图画照进众人眼帘。
“皂山已闭,狩猎即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