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中。
这家酒楼名叫“归鹤堂”，成店有个二三十年了，除却名字雅致外，这楼里的娱乐也相当有情趣，多作诗作词。酒水也不烈，只是解馋用的，外来宁安的文人雅士无不喜欢到此一游。
贺明舟不爱喝这儿的酒，曾被萧景桓拉着来过一次，只尝了一口就险些喷季长沢一脸。他讶然：“这老板心可真黑啊，我尝这酒怎跟饮水无异呢？”
这回半推半就跟几人一同到来，在心中暗道早知如此就不劝长沢兄来喝酒了。他抱着臂倚在那间小房的屏风边，看萧景桓那一脸兴致盎然简直无话可说。
萧景桓给季长沢和程斩玉各斟了杯酒，便招呼起贺明舟：“明舟你等什么呢，快过来啊！”
贺明舟道：“景桓兄啊，我是想不明白了你要喝酒怎么选个归鹤堂喝，不尽兴还奸诈，早说我给你翻出之前我从三巫带回来的了。”
“他要是能喝得下明舟哥你带的酒就好了。”程斩玉道，“眼大肚皮小。”
萧景桓不搭理程斩玉，自己找借口道：“清酒不伤身你们懂什么啊。”
季长沢接过酒壶为贺明舟也斟了一杯，道：“既然都到了，便陪景桓喝一次，再者他说得也没错，明舟你别总喝太烈的。”
“哦。”贺明舟不情不愿走到季长沢身边坐下，“那干脆午膳就在这里用了吧。”
萧景桓忙放下杯，道：“别！那可千万别！这里酒虽说不差，那吃食可差到十万八千里外了，咱们还是回嘉乙吃吧。”
贺明舟道：“这酒楼到底开着有什么用啊，酒水不佳，饭菜还倒人胃口。”
“诶。”萧景桓乐呵呵道，“君子求修养不求口腹之欲嘛。”
贺明舟道：“景桓兄你喝你的酒吧。”
在宫中虽被万人伺候，每日想吃何种佳肴美馔只需吩咐，可萧绮安不许萧景桓轻易吃酒。所以萧天子大手一挥，叫小二将归鹤堂的招牌酒水全部奉上，每个都要尝点。
每上一壶，贺明舟眼睛就亮一下，然而待他喝上一嘴后，又迅速黯淡下去。程斩玉跟着贺明舟尝，贺明舟喝一壶的，她就喝一壶的，两人三三两两倒了好些酒杯。
唯有不同的是，贺明舟喝掉一口，剩下的一杯全推给了季长沢，而程斩玉剩下的则只能搁置一旁。
在程斩玉搁置掉第五杯后，她终于嘟嘟囔囔对季长沢道：“长沢哥，你帮明舟哥喝怎么不帮我喝。”
季长沢面不改色放下被他一饮而尽的空盏，微微笑道：“小玉，男女授受不亲。”
程斩玉道：“可明舟哥喝不完也不必你帮他喝掉啊。”
贺明舟支着脸，慢慢悠悠道：“长沢兄这是酒量好就帮我喝掉咯，我就要他帮我。”
程斩玉：“明舟哥，我发觉你可真是依赖长沢哥。”
“确实啊，程斩玉你能看出这来还真是不容易啊。”不及贺明舟回答，萧景桓便抢先道，“长沢也是，把我明舟惯得迟早忘记自己几岁了。”
贺明舟满脸无所谓，信口道：“那我还真忘了我几岁了。”他故意往季长沢身上倒去，没骨头似的瘫在这人身上，“长沢兄，你说我几岁了？”
季长沢将靠近桌边的酒壶推远了些，笑说：“长不大。”
这话往常季长沢只对程斩玉说过，放在贺明舟身上别有些味道。萧景桓睨了眼程斩玉道：“你明舟哥现在跟你一个样儿了。”
“你才长不大，萧景桓！”
酒过三巡，萧景桓明眼着双颊泛红，贺明舟不可置信：“萧景桓你也太令我刮目相看了吧！这种酒你都能醉啊。”
萧景桓有些摇晃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木桌上，道：“无妨无妨，我要去如厕一下，那个你们继续啊…”
季长沢跟他站起来，伸手要去扶他：“我同你一起去吧？”
萧景桓摆手道：“不必不必，我让晓箐陪我去就行了。”说罢他朝一直站在一旁的一个冷峻侍卫招手，那人随即去搀扶萧景桓。
两人很快走远，季长沢许是仍旧不放心，对留下的二人道：“我再去看看。”而后大步追去。
楼下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不断有欢声笑语传上来。程斩玉对贺明舟道：“明舟哥，我们去看看吧？”
贺明舟正有此意，起身道：“正好无聊。”
两人在二楼向下望去，只见得楼下看台下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上至华发老者下到垂髫稚子，景象可谓壮观。那台上却不是戏子不是舞女，而是个素影清绝的男子正在作什么文字。
那人一袭霁青衣袍，散发及腰，淡玉色皮肤衬得墨发若漆，容颜如琢如磨，乍看还以为是亭东寺下凡来的佛修。但若细细瞧，便会看到他眼底不同于修者的颜色。
饶是贺明舟看不清那男子的五官，也晓得他姓甚名谁。
贺明舟怪惊讶，道：“徐中玄？”
程斩玉也道：“他怎么会在这里，平日可是见他一面如登青天。”
确实，贺明舟除了两年前的诡节在柳杨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之外，再见到徐洺都是在上朝的时候了。
徐洺，玄篁宫上玄苟如炅亲徒，字子清，官位中玄。
曾有传言徐洺人外温文尔雅，是个淑人君子，其实私下鲜少与人来往，性格孤僻古怪，从来只是他师父苟如炅的尾巴。早年因些难言的事惹怒了一位侯爷，被人取了个诨名叫“冷面狐”。
贺明舟对他印象无几，所以并不关心徐洺今日在此有何事。程斩玉倒是饶有兴趣，趴在木栏上看了那人半天，道：“徐洺这是作诗？”她抬起脸，突然看向贺明舟，“明舟哥你知道吗，那下面的看众，你可别以为他们都是因为徐中玄的文采才来看的。”
程斩玉道：“这围观的人，一半因为徐洺不常出户，如今贵临登门觉得稀奇，另一半呢…是因为他那张脸呢！”
她凑近来，神秘兮兮道：“你不知道徐中玄当年为什么被叫冷面狐吧？”
贺明舟相当捧场，道：“女侠请讲。”
程斩玉：“话说那是十二年前，徐中玄年方十七，刚被苟如炅收入师门三年，在众露面罕少，外人也只知道苟如炅收了个身世不清，但皮相不错的男徒。”少女忽的收紧语气，道，“谁料这徐子清首次同师父在一次筵席上出没，就被一位色胆包天的纨绔侯爷看上了。”
贺明舟略微诧异：“女侯爷？”
“自然是男侯爷啦！”程斩玉道，“那侯爷有龙阳之好，是个臭名昭著的断袖，当时调戏了不少良家少爷公子哥，但碍于他是皇室的宗亲，只得任他肆意妄为。”
贺明舟长到十八龄还不曾见过一个有断袖之癖的人，对此大为震惊。他看了眼楼下的徐洺，道：“所以徐中玄也被…”
“当然…”程斩玉稍顿，“没有！”
“徐洺在后面一次筵席上被那侯爷下了迷药，试图行不轨之事。可谁都没想到，徐大人才十七岁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清醒着头脑，竟断了那侯爷一根手指！
“京城有人传说他当时说：‘再有下次可就不仅断指这样容易了’。苟如炅虽然那时还不像这般有威望，却也摆平了这事，也不晓得是谁在背后出手了。后来那侯爷气不过，派人在京城散布徐中玄的丑闻谣言，说他是个狐狸精，可徐中玄实在冷淡，人们久而久之就把狐狸精给换成冷面狐了。”
贺明舟收回视线，问她：“精彩啊。不过十二年前你才三两岁吧，如何知道这些细节的？”
程斩玉笑道：“自有妙招，萧景桓不是说了么，本小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徐洺恰在这时下了台，观众喝彩不止。独留一幅字画在台上，徐洺下台被一个深衣男子护在身侧很快没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程斩玉眼一亮，道：“那个！”贺明舟看去，可惜徐洺二人早不知了去向，便问：“哪个？”
“刚才徐洺旁边的男子，叫常祎，是他的贴身护卫，跟了他十几年了。”程斩玉道，“就是在那侯爷调戏徐中玄后，苟如炅给他安在身边的，比他年小两岁好像。”
“你说常祎啊，打场出身的那个护卫。”乍然一道少年声音插入，贺明舟和程斩玉同时回首。
来人丰神俊朗，年纪同程斩玉差无几，身材还有几分青涩样子，神色却是异常吊儿郎当的嚣张。穿件橘红交领夹袍，青色腰封，颈上挂个金坠子，完全是个花孔雀打扮。少年身后跟着个长相秀美的年青女子，穿得淡而不俗，未修粉饰也能看出是个美人。
程斩玉道：“你还会来这种清雅的地方啊欧公子。”
欧胜浑不正经道：“这不是看我阿玉妹妹在吗，来看看能不能抱得美人归嘛。”转眼看见贺明舟，又笑嘻嘻叫了声，“明兄，你也在啊。听闻沢兄今日回京，怎不见他？”
来的二人是京城的世家欧家的一对龙凤儿女，儿子叫欧胜，女儿叫欧沁。欧家祖上是一代亲王，后代长从官于万府阁，在宁安地位颇高。
贺明舟跟欧胜算不上熟络，但几面见来性格相投，聊得算来，就笑着回他：“好久不见啊小欧公子，好久不见啊小欧小姐。”他往后望了眼，“说到长沢兄，他们如厕怎么这么久？”
转头又不见了程斩玉，这姑娘已跑去死皮赖脸抱跟在欧胜后面的欧沁了。
欧胜见状，半玩笑着道：“阿玉妹妹，你一见面就抱我阿妹，怎么不见得来抱我啊？”
贺明舟知道这小子打程斩玉的主意，一步跨到他对面，把人亲切地抱住，道：“明兄抱你一下得了，我们阿玉呢，你就别想了。”
欧胜要跟贺明舟说什么，不想话还没出口，这少年忽而朝贺明舟背后之人大吼一声：“沢兄！”
季长沢的声音紧随其后：“欧公子。”
贺明舟松开欧胜，也回头去，欢欢喜喜道：“长沢兄！”季长沢的脸色却并不是很好。
“你怎么了？身体不适吗长沢兄？”贺明舟凑上去，“还有，景桓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