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已近暮时,晨曦未及照破游云,皇宫之外还弥漫着昨夜未散去的清冷。
早风扑面,吹得那覆霜的枯叶窸窣摆晃。朝班刚散,大批花红柳绿颜色的官员或结伴,或孤行从殿内出来。
“诶,章上玄您等等啊…”有个披金袍的万府阁老官蹒跚着步子招呼前面一位玄篁宫的上玄,那章姓的上玄却连头都没回,敷衍抛回句:“今日在下不闲,商大人,你另寻他人吧。”便疾步走去了。
商中收了手,唧歪着往另一个嘉乙门的官员身旁跑去:“那简六乙,你等等老夫啊…”这六乙同样是不曾停脚,与同行的人加紧了步伐道:“商大人,后辈有事在身,多留不得,还请见谅!”
连叫两个人都没得个好脸色,商中也气上头来了,嘀咕说:“这一个二个还真是把自己当成宝贝了。”
却这时,眼前闪过个高挑的鲜衣人。此人束着长发,也穿嘉乙门的官服,双袖绣有暗色螣蛇,倒比别人多穿出别一番风味。商中不用看其正面也知晓他是谁,便喜气一喊:“贺九乙!”
那人闻声回过头,脸上淡淡然然没什么神采,眉宇间却像是有抹笑颜,细看又不像在笑,仿佛是他骨子里透出的意气,总之叫人移不开眼来。
生于京城的贵公子,长在边域的狼崽子。家族历代与皇室交好,父母辈都是天子身边的红人,往年没人见过他的真容,却无人不晓他的姓名。
贺九乙,贺明舟。
商中喘了几气道:“九乙留步,老夫与你有事想谈。”
贺明舟这下真带上了副盈盈笑意,他微微躬身问商中:“小辈空闲,商大人有何事要谈?”
商中眉眼一开,笑了几声:“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情,只是老夫近来对嘉乙略有几件事想请教,想来贺三乙又抽不出空子,便想同九乙你聊聊。”
近些日子贺卫真的确忙得团团转,贺明舟几次夜起才见他归府,每欲问起都总被他带过,次数多了贺明舟就愈发好奇,去问程斩玉也没得出个结果,他还暗自打算着找个时机去问问萧景桓。如今商中提起了,贺明舟便顺势问他:“家父最近的确外出频繁,不知商大人可知道原由?”
商中眉梢稍稍一挑,略微惊诧:“贺九乙都不知晓,老夫就更不知是出自何缘故了。”
贺明舟也不追问,转回商中要求的事上:“那商大人今日有何事求于小辈呢?”
商中道:“这里不便细说,贺三乙可愿同老夫去府中坐一趟啊?”
贺明舟今日没什么大事,虽觉得疑惑,但还是答应了去一趟商府。
一个时辰后,贺明舟算是知道了为何当时三两个官员都不肯同商中一道走了。
商府。
“哎呦呦,贺九乙好棋技啊,老夫这把看来有些悬了…诶,我落!”商中掷下一颗白子,朗声大笑着饮下杯茶水。
贺明舟接着那白子后落下颗黑子,下了三四盘心早不在棋局上,偏这商中瘾大出奇,仿佛入了魔一般始终不见叫停。贺明舟不好直言,竟又陪他耗了一局。
商中最后一子落定,两人棋罐均空,贺明舟简直如释重负。商中呵呵笑道:“贺九乙走棋甚妙啊,老夫可谓力挽狂澜才险胜此局,不如我们再来一局,看看你…”
“啊,是商大人相让才让小辈露了个皮毛,自愧不如。”贺明舟见他又要说,赶忙打断,“不过再比的话,我看改日再下也不迟,今日下有四五盘,小辈输得无颜再对了哈哈。”
商中明显不舍等到下次,面上露出些不悦,道:“贺九乙当真不愿再下了?老夫下把让你可好?”
贺明舟挤出个笑,道:“不必不必,不满您说,我今日其实还有事在身的。”
商中哼声道:“你们老的小的一天两天都有事,嘉乙门还真都是些大忙人。”又道,“贺九乙有何事啊?”
其实问到这里贺明舟回一句不便细讲就可以不跟商中拉扯下去了,但他想了想还是道:“我嘛…我长沢兄今日要回京了,我须得去迎接他才是啊商大人!”
商中一听是季长沢,啧啧几声:“你们这两个嘉乙门的孩子还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低头看了眼一盘散棋,叹声道,“也罢,那我们改日再约,九乙你可切莫忘了!”
贺明舟立即起身,朝商中行了个礼道:“改日再约商大人。”他直起身,“那小辈先行一步。”
见商中起来要送,贺明舟道:“大人不必相送,我自己出去便好!”商中便不强送了,只叫了个婢女前去送贺明舟出府。
踏出商府,贺明舟长舒一口气,迎面看见一棵枫树正摇摇向下飘枯叶。他低声道:“幸好这商老爷没追问。”
贺明舟加快步子远离商府,才慢慢悠悠来,双手交合枕着后脑,自言自语道:“不过长沢兄几时才回来呢,近些日子我还真是想念得很啊。”
两个月前,景国有个临近海岸的州城闹了场匪灾,季允临时作安抚使被派去镇守,把季长沢也带上一起去了,贺明舟就此要和季长沢短暂分别。
当时贺明舟要死要活也要跟着去,说什么要和长沢兄一起学些新东西,见些新世面。季允、贺卫真和李倩灵本都不反对,季长沢却不同意。
季长沢:“晋城匪灾刚平不久,百姓人心惶惶,就怕有人趁机再作乱。此次出行并非游乐,明舟你好生在京城看守嘉乙门,我一人去就行了。”
贺明舟反问:“有人作乱怎么了,我又不怕。况且我爹娘都同意我去,季叔伯也没有反对,我怎么就不能去了?”
季长沢耐心道:“就怕有危险,伤及你怎么办?”
贺明舟:“这可好笑了,土匪就伤我一人?你怎么不怕他们伤你呢长沢兄?”
季长沢那时平静地看了他很久,才缓缓道:“我就怕你有事。”贺明舟愣在了原地,季长沢又道,“所以,你听话,别跟我去。”
贺明舟好半天才不服气地嘀咕:“那你有事怎么办。”季长沢似乎没听见,问他:“什么?”
贺明舟没重复,而是说:“我不去就不去啦。”
翌日天还未亮,季允带着季长沢连同几个护卫就启程了。
贺明舟在晨风里朝他们挥了挥手,兴致缺缺:“季叔伯,长沢兄,你们保重!”程斩玉在他旁边跟着喊,还做了个哭兮兮的鬼样儿。
将走之际,季长沢突然驾马朝贺明舟过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弯下腰,与贺明舟对视,而后用仅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道:“我不会有事。”
马蹄声散去了长空,一路回荡到晋城。
算算他们出走的日子,到今天满打满算已经两个月整了。前段时间季允有写家书回来,说不出半月就能归家,眼看半月将过,他们回来的日子也不过在这几天。
贺明舟出行不太爱带从卫,往日外出不是跟着季长沢就是跟着季长沢,带个随身的小从卫完全是让人家白跑一趟,起不到半点作用。如今季长沢离京,贺明舟依旧觉得犯不着带个尾巴,毕竟自己现在不过芝麻官一个,朝堂的你欺尔诈哪轮的上他啊,光天化日下谁想要他性命。
这些天嘉乙门除却那些高官忙碌,贺明舟都相当无事可做,与其现在回去翻阅那些兵器文书,他不如自己在外溜达溜达。
于是他就这么独自在城里转悠。这时候早集已过,上街买蔬果鱼肉的百姓大都满载而归,剩下几个跟他一样无事上街闲逛的纨绔,还真是没什么意思。
贺明舟方才在商府没喝几口茶水,这会儿走得口渴,上了家小店卖了碗清茶解渴。
正付银子时,店里突然闯进来个行步匆匆的黑衣人。贺明舟端着茶转身过来,那人便猛地行了个礼给他:“贺公子,夫人传信让您速归嘉乙。”
贺明舟看了眼这人的脸,依稀记得是跟着贺卫真的一个新侍卫。他道:“母亲可说是何事?”
侍卫点头道:“说是季公子回京了,要公子您……”
“哐当”——
刚才还在贺明舟手里的茶碗猝然落地,撞在地上击了个粉碎,茶水滚了一地。而贺明舟已然不在店里,侍卫向外张望一眼,果然跑去了外面。
谁知那人突然折返回来,匆匆从荷包掏出一把碎银搁置在茶店老板的桌案上,道:“老板对不住了,这银子算我赔你的茶碗了!”随后扬长而去。
那老板从呆愣中回神过来,数了数一案碎银,对留下来的侍卫道:“你家公子多给了吧。”
小侍卫把老板推过来的多余银子推了回去:“不用找回来了,我公子说算是赔偿您的惊吓了。”说罢,他行了个礼转身去追他家公子了。
贺明舟一路不停,连撞了两个人。其中一人煞气汹汹朝他吐了口唾沫,似乎想跟他斗几句嘴。贺明舟哪有空管他,连连赔不是后头也不回就跑远了。
嘉乙门朱门紧闭,贺明舟气都没喘就要推门进入。谁料他刚要伸手去推,那门就自行敞开了,贺明舟没停住脚,硬生生和开门那人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