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贺明舟被撞得两眼冒金光时,他突然闻到一股久违的熟悉气息,紧接着一道朗润的笑声在他上方响起。
贺明舟睁开眼,直直对上那双两月不见的眼睛。
季长沢低垂眼睫,唇角浅勾:“疼不疼?”
贺明舟眼眶一热,鼻尖一酸,就差哇一声哭出来了。他甚至不肯从季长沢身上爬起来,跟人双双躺在地上就环上对方的脖子。
贺明舟哀嚎:“长沢兄!我想死你了长沢兄!你可算是回来了唔唔,我想死你了!”
季长沢任他在自己身上上蹿下跳,也没把人捞起来,只用手拍了拍贺明舟的腰,低笑道:“我知道。”
贺明舟更一声佯装哭泣:“你在晋城与我整整两月不曾相见,你想不想我,想不想我?”
“想想想。”季长沢无奈,而后挣扎着要起来,“明舟你起来。”
贺明舟只听前半句,对后半句充耳不闻,不依不饶在季长沢耳边唧唧哇哇吼。季长沢没强迫他起来,顺从地重新倒回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呢?”不远处陡然传来一阵男声。
季长沢微微仰头,见是萧景桓跟程斩玉过来了。他低头碰碰还在闹腾的贺明舟:“景桓和小玉来了。”
“谁来了我都要抱。”贺明舟回道。
季长沢忽然有些害怕——贺明舟离他的心口太近了,他怕对方听见自己顿然加重的心跳声。
话虽如此讲,贺明舟还是半推半就从季长沢身上爬起来。他伸手把季长沢也拉起来,而后先拍拍季长沢身上沾染的灰尘,再拍拍自己的。随口问来的两人:“景桓兄、阿玉,你们真是一点都不想长沢兄啊?”
贺明舟抬头:“你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他表情浮夸,“这般动人心魄的重逢场景,你们就一点不想痛哭流涕吗?”
季长沢指指程斩玉:“他们已经反应完了。”贺明舟看去,还真看到了程斩玉稍有几分水肿的眼睛。
萧景桓道:“谁说没反应?长沢回来我可是第一个见到的,给我感动得老泪纵横。”他笑了笑,“话说明舟你怎么这次早朝下了这么久都不回来?”
贺明舟想到商中的棋就心中一悚,道:“去商府陪商大人下了四五盘棋,好容易才脱身。他还扯了个请教嘉乙门的幌子,真是人心隔肚皮!”
说到嘉乙门,贺明舟正好问萧景桓:“对了景桓兄,近些时候有什么大事吗?怎么我看我爹娘分外忙了,问他们也不多说。”
萧景桓讶然地把眉一挑,奇道:“虽然我在朝堂没明言,但你不知道?”转头再问程斩玉,“程斩玉,你呢?”
“明舟哥都不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程斩玉瘪嘴。
萧景桓不忘讽她:“你这姑娘不是消息最灵通了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来着呢。”话落他看了眼季长沢,“长沢都知道啊。”
程斩玉看他就烦躁,道:“哎呀有事你就说啊,卖什么关子嘛。长沢哥知道是他跟着季叔伯,何时都能问,我和明舟哥一天连面都见不着我爹和贺叔伯、李叔母一眼,神机妙算啊我们知道。”
萧景桓被说得不高兴,刚要回嘴,季长沢便扑灭了二人燃起的战火:“停。”季长沢对贺明舟解释,“贺叔伯和李叔母忙碌大概忘了告诉你们了。”
季长沢道:“一月后冬至日,赶在这之前有场冬狩,由嘉乙门负责操办,所以近来嘉乙门可能忙些了。”
“冬狩?”贺明舟琢磨着这个词,“宁安还有这个习俗?去年冬至怎么没有办过?”
程斩玉也道:“不仅去年,自我记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冬狩吧?景国的冬日不是不适合外猎吗?”
萧景桓耸肩道:“玄篁宫的人提的议,说是和平常的外猎不同。”提到这个萧景桓就要忍不住心烦,“又跟佛修有关,是他们来布结界什么的。”
程斩玉看他满脸不靠谱,甚是为景国的往后心忧:“你身为一代君主连着都不清楚?萧景桓你这当个皇帝有什么用?”
这话对天子说是绝对冒犯甚至到了杀头的地步,不过萧景桓并不在意。
他道:“我才懒得管跟佛修相关的,况且我不同意又怎样,我阿姊同意办啊。她说这冬狩事关佛修和宫中的来往,是对皇权极大有益处的。”萧景桓顿住,转而继续说,“不过我就搞不懂了,既然她认为佛修对巩固皇权有益,做甚又要让玄篁宫的人接管和亭东寺的来往呢?”
从官在朝堂摸爬打滚一年多,贺明舟逐渐摸清了当下势力的脉络。嘉乙门和万府阁暂且不谈,总归玄篁宫虎视眈眈的眼睛不在少数。可接手亭东寺与皇宫来往的始终是玄篁宫的门部,按理来讲,不说绮安公主这样精明敏锐的人,就是萧景桓来安排,也不会让玄篁宫负责。
季长沢却道:“绮安公主未尝会没看出来。”三人同时将目光投向季长沢,“这些年汇入中央集署的人大都出身玄篁,玄篁宫咬住中央的牙越发变紧,若一时废掉太多玄篁宫的权力,必然会引众不满,那到时候原本在底下就暗潮涌动的贼子恐怕会掀起巨浪来了。”
“所以说。”贺明舟接着他道,“绮安公主这次策划冬狩,一是为了找个借口除去玄篁宫负责亭东寺佛修的职权,二则是为了表明宫中对亭东寺的态度,拉拢佛修的势力?”
萧景桓听得是瞠目结舌,叹道:“聪明啊,这皇帝你们俩来当算了。”
季长沢轻声笑道:“此话怎能乱说?”
程斩玉道:“绮安公主同意的是玄篁宫上书的建议,做甚要让嘉乙门来办呢?嘉乙和玄篁在官场上说血海深仇都不足为过,这样岂不是更加深了两派势力的矛盾?”
贺明舟摇头:“试探。”
这回萧景桓悟到了他的意思,道:“依照长沢和明舟的猜想,若我阿姊此次目的真是为了收回玄篁宫对佛修的权力的话,突如其来一招过于生硬,所以先一步在筹办环节就不动声色将玄篁宫排拒在外,到时候会更方便嘛。”
几人各揣心事沉默了一阵,贺明舟先一步嘻嘻笑着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什么一个小小冬狩让我们编出这么多心机,万一就是一次普通外猎呢?还有景桓兄,你作为天子,怎么能偏袒着嘉乙门说玄篁宫的不是呢?”
萧景桓随即笑起来,玩笑着道:“谁说我偏袒嘉乙了,那玄篁宫也有我的心腹。明舟说得对,我们在这儿胡言乱语的,今日是长沢回京的日子,搞这么沉重做什么?”
见程斩玉还闷着头,萧景桓撞撞她:“别想了,今日你景桓哥高兴,带你们去吃酒怎么样?”
程斩玉白了他一眼,凉凉拆台:“就你?萧景桓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嘴,喝茶杯多的米酒都能醉得让长沢哥背你回来,还吃酒。”
萧景桓嘶了口气:“你这什么话啊,人长沢都没多说你就替他说了,没见着你平时管这么宽啊。”
季长沢雷打不动地缓和两人的氛围:“行了行了,景桓醉多少次我都无妨,但是吃酒还是算了。”他看了看贺明舟,继而,“小玉还好,我和明舟现在已经不是无所事事等待听学的公子哥了,随意吃酒实在不合适。”
萧景桓说的时候贺明舟其实没多想吃,可季长沢这么一劝,他莫名其妙就想喝上几杯。兴许是报复两个月前季长沢没让他跟着一同去晋城。
贺明舟悄无声息凑到季长沢身边,轻轻拽了拽季长沢的衣袖,小声道:“吃一杯都不行吗?”
对方明显一顿,回头同样小声问:“你想吃?”
“想。”贺明舟点头。
季长沢还是犹豫了一下,道:“可是不合适啊。”
贺明舟不由自主地想回驳他,道:“一杯都不行吗?”
“你们俩又做什么呢?”萧景桓见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偏过头来要看。
季长沢恢复平日的声音:“不过既然我刚从晋城回来,便去吃少许也无碍。嘉乙眼下我们也帮不上忙,待会儿我去上报一下,你们看怎么样?”
贺明舟没想到季长沢真会同意,慢慢松开抓住他衣角的手。
萧景桓更是觉着诡异,惑道:“究竟是什么让我长沢在弹指之间就改变了主意,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为令人费解的么?”
萧景桓:“难道是我的说辞打动他了?”
程斩玉:“你可好好看看是在长沢兄和谁说完话过后才改口的吧,少做些千秋白日梦了。”小姑娘略带几分嘲讽,“萧景桓啊萧景桓,你陪长沢哥的这十几年还不如人明舟哥陪他两年呢!”
贺明舟赶忙出来澄清:“诶诶诶,小玉你可别挑拨离间我们三人的情谊啊。长沢兄这是大度,这是仗义,哪是因为我才同意的啊,何况我什么都没跟他说。是吧,长沢兄?”
季长沢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