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沢道:“景桓酒量实在欠佳,方才晕得不省人事,被晓箐他们带回宫了。”他面上如常,刚才那抹不悦似乎是贺明舟的错觉。
程斩玉在一旁凉凉道:“我就说萧景桓喝不了多少,这种酒都能醉也真是京城上下独一人了。”
欧沁小声道:“陛下也来了啊。”
程斩玉接腔:“可不是,他说是要给长沢哥接风洗尘,其实就是为了来喝个酩酊大醉回去被绮安公主臭骂一顿吧。”
季长沢一回来,贺明舟立刻粘在了这人身边,有意无意地靠在他身上。此刻五人站立,四人双双靠在一起,留欧胜孤影一个,他哀道:“你们几个未免太冷落我了吧,我跟谁靠去啊。”
贺明舟乐了:“剩者为王。”
酒也吃尽,几人没在归鹤堂停留多久。程斩玉无比热情地要欧沁到嘉乙门用午膳,欧沁没说去与否,倒是欧胜乐意得一个劲说要去。
贺明舟和季长沢站在三人之外窃窃私语。
贺明舟道:“长沢兄,我觉得我们要盯着点这个小欧公子。”
季长沢附议:“确实,我也这样觉得。”
“是吧,我就这么觉得。”贺明舟啧啧道,“他刚才还想抱小玉呢这小子。幸亏我眼疾手快,才没让他得逞。”
季长沢咬了咬下唇,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最终道:“所以你抱他了。”
贺明舟浑然不觉有何不对,道:“对呀,然后你就来了。”
有何不对?毫无一点不对之处。欧胜向来明面上爱恋程斩玉,贺明舟这样做既护住了程斩玉,又未让欧胜挂不住脸面,一举两得的作为有何不妥?偏季长沢就是不舒畅。
他微眯双眼,看着贺明舟笑嘻嘻的模样,心口越发气闷。
“去去去,你去去去行了吧欧大少爷。”程斩玉无奈,“哪都想去,跟萧景桓一个样儿。”
欧胜佯装为难,道:“有其君就有其臣嘛,那我就只好应邀前去啦阿玉妹妹。”
贺明舟悄悄撞了撞季长沢:“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季长沢默默把心头涌起的情绪压下去,回了贺明舟一个温尔的浅笑。
几个年青俊美的公子小姐都没坐马车,一道往嘉乙门走。都是些好新鲜的性子,边走边去看这街边的小玩意儿小零嘴。
“诶诶诶阿沁!你看那个纸鸢,走走走我们去看看!”程斩玉晃了晃欧沁的手,拉着人就要去。欧胜忙道:“我也去!”
季长沢刚欲叫住程斩玉,贺明舟的声音便在他耳边响起:“长沢兄,你看那个小狐狸!”
贺明舟说的小狐狸其实是个手艺人用棉布织成的布偶,除了那只小狐狸外,那手艺人的摊面还挂有许多种类的绢人和布老虎。
季长沢被他拉着去那小摊前。贺明舟兴冲冲取下那只小狐,弯弯唇:“老板,这个小狐狸如何卖?”
手艺人停下手头的编织活,问:“这么些布偶,公子怎么就只看上了只小狐玩意?”
贺明舟笑着将手中的小狐拿到季长沢面前摇了摇,对老板道:“因为这只小狐狸跟我同行的公子神似啊!”他问季长沢,“你说像不像,长沢兄?”
“怎么卖?”季长沢轻捏住贺明舟的手腕,将闹腾的人定了定,顺手摸出些随身带的钱币。
老板道:“不贵不贵,八文钱一只。”
他松开贺明舟的手,看那人三岁小孩儿般玩得不亦乐乎。
“长沢兄给我买的,得跟我姓。”贺明舟边走边道,“嗯,叫你贺长沢怎么样?哈哈哈哈哈哈哈长沢兄,它就叫贺长沢好了!”
季长沢无奈笑笑:“真的长不大啊,好好好随你怎么叫。”
“明兄这拿得什么啊。”欧胜一行人同他们碰了头,看着贺明舟手里的小玩意道,“这又是哪买的,给我看看呗。”
换作别的东西贺明舟便抛给他看了,这可是季长沢给他专门买的贺长沢,贺明舟紧抓在手,道:“不给哦小欧公子,让你爹给你买去,打那儿那个老板买的,我长沢兄给我买的我须得好好珍藏。”
心口那股气毫无理由又忽然散去,季长沢的心再次轻盈起来。
欧胜对这布偶没什么兴趣,没再强要:“不看就不看嘛。”
欧胜问:“对了,明兄、沢兄,不久后的冬狩你们可知在何处举行?”
贺明舟道:“我和小玉前不久才知道有冬狩呢,问我们简直问错人了。不过,长沢兄倒可能知道,他可是上天入地无所不知的。”
“七成是在南参山上。”季长沢被夸得很愉悦,轻轻笑了笑,“明舟夸大其词欧公子也信。我只是恰巧知晓这事罢了。”
程斩玉奇了:“南参山?!那这场冬狩还真不简单啊。”
贺明舟道:“南参山不是山吗?奇在何处?”
程斩玉解释说:“明舟哥啊,这南参山可不是普通的山啊。”
贺明舟:“上回去义灵山你也是这么说的。”
程斩玉:“义灵山的确并非普通的山啊,这南参山是景国第二非凡的山,仅次义灵山之后,且就在义灵山的对面,与之遥遥相望。”
若说义灵山是仙家遗下的故址,那南参山便是仙客的故居。
传说在那仙道时代,一场三界齐下的混战后,有位半缘仙人退隐在南参山。
那位半缘仙钟爱春三月的红桃花,而南参山每载三月即山花烂漫。
他逢春便上山看花,去时总戴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无一年未去,无一年迟去。
可那仙人留给后世的名字却是,“花迟”。
有人说是他运气不佳,每个三月去都只看了落花,故名“花迟”;也有人说这是错记,本该唤作“花池”,意是山花如池。
但更为广泛的一种传言是,那位半缘仙在赴一场约,在等一人归。
年复一年,年赴一年。
而今冬狩选在此地,必有用意,可惜用意是何,连无所不知的季长沢也不清楚。
冬狩的事朝廷不久后定会传命,几人没多论几句就带去了下一个话题。
午膳过后,欧家来人说欧老爷传话让两个孩子速归。欧家那对兄妹没留多久便走了。
下午的时间走得慢,贺明舟上阵守班,好几次差点坠入梦境。
兵书翻来覆去阅了千百遍,咀嚼已无味,贺明舟就把贺长沢放在面前戳来戳去,跟这小玩意儿谈天说地。
临近晚膳,季长沢来叫他,贺明舟已然真正进入梦乡。
这人虽已扎身宦海,却仍是少年样子,只褪去薄然一层青涩,自内而外的鲜活意气尚在贺明舟身上。
也不知睡着了多久,房门还未掩实,秋末的凉意钻进贺明舟的身骨,冻得他微微发抖。季长沢叹了口气,解下外袍,拢在了他身上,随后轻声把人叫醒。
贺明舟睁眼便看见季长沢含笑的脸,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先被人揉了揉脑袋,懵懵懂懂看着对方,道:“长沢兄,几时啦?”
“用晚膳了,起来。”季长沢拍拍他。
贺明舟想也没想就照做,肩头没压紧的外衣顺着他的动作掉在了地上。贺明舟慢了一点道:“你的啊长沢兄?”
“冷不冷?”季长沢没答他,而是将袍子拾起来重新搭在了贺明舟身上,给他系好衣绳。
贺明舟从来听季长沢的话,这时对方给他穿衣,他动也不动站在那里乖乖等待,回答说:“不冷不冷,长沢兄你脱掉了不会冷吗?”
季长沢学他:“不冷不冷,你穿好。”
屋外槐花扫了又落,秋风一过,就如万蝶振翅。嘉乙门点明了灯,那缤纷落英便也染上了光宇,被踏上就脆响一声,让人以为踩碎了一穹星汉。
“长沢兄你等等我!我忘记拿我的贺长沢了!”
待贺明舟急急忙忙拿出那只他视如珍宝的小狐狸时,正看见季长沢站在那灯火之前。
比烛光更亮眼的,是那人脸上的笑意。
而季长沢同样也看见了一个笑。
落在贺明舟唇边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