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解决掉早餐后,贺明舟看着眼前一脸欲把他吃进腹中的季长沢打了个寒颤。
贺明舟抽走一张餐巾,擦干手指上沾染的水珠,瞥开视线:“长沢兄,你别这么看着我啊。”他心有余悸地摸摸后颈,小声道,“谁让你之前这样那样的,也不好好吸阳气,我再被你耍就不姓贺。”
他咳了咳,又道:“你饿上一两顿应该不成问题,我收拾收拾再往昙怀师父那里跑一趟,先解决你这突然现身的问题,顺便问问他老人家你个鬼魂该拿什么充饥。”
季长沢依然无言,单手支着脑袋听贺明舟说话。
待这人一切收拾妥当准备来叫季长沢时,贺明舟猛地意识到一件极其难办的事:
“不对啊长沢兄,你现在能被人看见了,我该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你带出去露面?!”
上次贺明舟把他塞在棉被带出去的事的确是闹了个乌龙,可这次是乌龙来闹他了。现在季长沢真能被看见了,他难不成又要重走老路,把他长沢兄的金尊上结结实实压上层被子给带出去?
贺明舟在客厅来来回回奔走,脑子里蹦出几百个念头,最终一一被out掉。
好吧,看来只能如此了。
于是季长沢再一次被贺明舟裹上层厚重的棉被,抱出了云景小区。
此时骄阳还未行至当空,加上已经入秋了,并不算顶热,贺明舟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边走还边对季长沢说:“长沢兄你忍耐一下啊,这个姿势稍微有点诡异,不过我也是被逼无奈嘛哈哈。”
被贺明舟打横抱在怀里的季长沢非但不觉得憋屈,反而无比享受地露出半个眼睛上仰去看贺明舟。
这一路上不出意外和第一次出门一样,不少行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不过贺明舟似乎已然练出绝世厚脸皮,丝毫不把旁人的眼光当回事。甚至在某位路过的小哥拿起手机想要拍他一张时,贺明舟还能转头空出只手来比个茄子。
然而这种种逞强的表现在他搭上出租车后碎在一地。贺明舟放下季长沢,抹了把脸侧的薄汗,心中一声哀嚎:太尬了吧啊啊啊。
好在这次开出租的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贺明舟谢天谢地这位大叔没有问东问西。
此次出行恰巧赶上早班高峰期,日光照得车辆犹如片片泛光的鱼鳞,而这条奄奄一息的巨鱼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挣扎向前。
足足堵了半小时,贺明舟他们坐的出租车才重新启动。
司机师傅一脚油门踩到底,在弯弯绕绕了几个小巷后,终于踩到了那条林荫道。
距离上次到这里已过去了小半个月,可这小半个月里贺明舟心态转变奇大,从起初到如今,他那颗坚决不信邪门歪道的心愈发摇摇欲坠。看着怀里的季长沢,贺明舟长叹一气。
铜铃一响,有风灌入破庙,随即是地上浅草窸窣的动静。
贺明舟这才敢把季长沢身上笼罩的被子扯下来。
他抬手的瞬间,季长沢掀开眼皮。贺明舟小心地用手探探对方的额头,问:“长沢兄你没憋热吧?”与此同时,贺明舟手心传来一股凉意。
看来没有。
“那就好。”贺明舟收回手,三两下叠好被子,转头冲季长沢勾勾手示意他跟自己进去。
不知什么缘故,今日到庙的人寥寥无几,连头次看见过的几个上年纪的老人都不在,整个寺庙寂寥得有些过分。
贺明舟在前面走,季长沢就紧飘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里去。
正堂内不见人影,仅仅佛下香炉里还插有三支未烬的香烛,许是人去不久。
贺明舟脑子一热,突然跳出来个清奇猜想。他碰碰季长沢,道:“长沢兄!你能不能记得起咱们在局一里看到的亭东寺?”
季长沢眯了眯眼,旋即点头。贺明舟双手一拍:“那你说,这庙会不会就是——亭东寺的故址!”
话一说出来贺明舟后知后觉不对劲。果然,季长沢很快摇头了。
因为局一正是盛行佛修的时期,所以亭东寺位居义灵一山中。先不说此庙所处之地没有义灵山的那股飘飘仙气,就是庙的规模也不及亭东寺的四分之一。
即便风霜千载过,曾经辉煌如此的庙宇也不会落寞成这个样子。这里显然不是那年的亭东寺。
贺明舟又脑中一热,目光陡然变得呆直。他的声音带上点细细的颤:“等等…昙怀师父,我们那时候就有过一面之缘了吧…”
当年在诡节的佛修入门式上,贺明舟和季长沢确实见过昙怀一面。那时程斩玉说这老师父有长生不老之术,他们还不屑一顾,如今来看……
他怎么可能活那么久?!贺明舟想起他的那句“老修也非活人啊。”
就在此时,一个苍颜老者像是土地老儿一般,仿佛凭空冒出,登即出现在贺明舟面前。
贺明舟大惊失色,连连往后仰去,正正好撞到季长沢身上。他也顾不上别的,着急忙慌中一把抱住季长沢的腰。
昙怀笑颜不改初见:“贺尘侣呀~”
贺明舟捏住季长沢的衣裳,指尖都泛起层白,一肚子话争先恐后往出来跑,却又都纷纷卡在了喉头,梗得贺明舟没能问出一句来。
昙怀乐呵呵道:“一局已罢,作何感想呢?”
贺明舟半挂在季长沢飘忽的身体上,后者则安抚地拍拍他的背。这人又自觉别扭得慌,清清嗓子松开季长沢,对昙怀道:“师父你不必这么神出鬼没吧。”
昙怀长“诶”了一声,手中摩挲着什么玉器玩物,道:“贺尘侣此次登门,有何事啊?”
贺明舟在心中安慰了自己好一会儿才挂了张笑脸答:“哈哈,昙怀师父,我怀疑你的法子有漏洞啊!”
昙怀长眉一扬,眸光闪动,疑说:“哦?”
贺明舟把身侧的季长沢扯到面前,把他转了一圈给昙怀看:“师父,你看得着季长沢吗?”昙怀想当然说:“这是自然。”
贺明舟从季长沢肩头探出脑袋,又问:“那我看得见他吗?”
昙怀答:“毋庸置疑。”
贺明舟松开季长沢的双臂,抬脚往前走了几步:“你能看见,我能看见都是寻常事。可是…”他脚下一顿,“那我朋友也能看见是什么意思?”
昙怀显而易见没料到这一招,满脸兴致:“尘侣讲得果真?那说不定你那位朋友在上辈子和你也交情匪浅,今生才有缘再见嘛。”
贺明舟出言否认:“不不不不,绝对不可能。我能遇上个长沢兄都是三生有幸了,哪能那么容易就遇着个前生的知音啊,小说都不这么写的。”
话虽说得如此道破红尘,实则是他打心底不想再跟什么上辈子的人啦事啦云云扯上半毛钱关系了。
昙怀笑着叹了口气,道:“那贺尘侣的那位朋友,是如何看到季尘侣的呢?”
贺明舟从兜里掏出手机,指指黑色的屏幕:“手机。”他把来龙去脉给昙怀道了个明白,后者听后顿有一副“原来如此”的神色。
昙怀:“这便好说了,你那位朋友分明是看不见季尘侣的啦。”
贺明舟驳:“我不骗你的昙师父,他今早分明就在摄像头扫过长沢兄后仰天长啸了一声‘贺明舟你谈恋爱了?’”
昙怀:“我自然知道你没说谎贺尘侣,只是这摄像机一类的东西呢,略通灵界,肉眼不可见的许多东西,都能被他们捕捉到,并不是季尘侣提早恢复了肉身。”
说完,在贺明舟的注视下,昙怀从袖袍里拿出一方什么。贺明舟定睛一看,大为震撼。
昙怀用指纹解锁手机,行云流水地点进相机,对着季长沢拍了几拍。随后三两下滑到第二页的相册,点开刚才拍的照片,举起来送到贺明舟眼前。
贺明舟目瞪口呆。好半会儿没缓过来,慢慢吞吞说:“昙师父,原来你还用智能机啊。”
昙怀两指一缩一放,把那照片也弄得一缩一放:“这个时代哪有人不用智能手机?”
太他妈割裂了吧。
几千年前就见过的祖宗级别的大爷至今还活着不说,竟然还能当着你的面掏出一部今年刚出的某水果手机给一只睡了几千年的怨鬼拍照。贺明舟真是觉得这一个月把人一辈子的荒诞事都经历完了。
昙怀继续说:“至于如今这个状态,现实中人肉眼还是看不见季尘侣的,贺尘侣你放心。”
究竟有什么可以让他放心的啊。
贺明舟一想到刚刚自己是怎么把季长沢抱来的就头痛欲裂。
身后忽而传来轻微的拉扯感,贺明舟回头,见季长沢正用两根略透明的手指揪他。贺明舟偏头:“怎么?”
季长沢便指了指自己的唇。在对方转过来的那一刻,他伸出舌尖舔了下唇瓣。
贺明舟:“!”
好一只恶鬼啊。贺明舟再不回头,顶着骤然灼烧起来的耳尖跟昙怀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