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日沿着地平线开始缓慢地往上爬,薄光已然晕开浮云。经过漫漫一整夜的黑暗后,白昼终于舍得为世界渲染一点色彩了。
贺明舟看到窗外泛起一片紫粉色。电子闹钟的声音仍在刺激人的耳膜,滴滴滴个不停,时间刚好定格在五点半。
他抬手关掉闹钟,心脏还在怦然,在四周一派昏暗中竟有几分跳出来的意思。
贺明舟没有立即动弹,他重新阖上眼皮,在心底默默数着数。
他在等什么。
一…二…三…
砰、砰、砰。
忽然,一股寒意顺着他的后背爬上脖颈,紧接着是腰侧和腹部。浑然的凉气把他周身包裹住,贺明舟只觉得心尖狠狠一绷。
现在,他彻头彻尾信了。
什么跨越千年的爱恨情仇根本不是一场梦魇,他就算睡再久,睁开眼还是无法避开那股诡异的寒冷。
贺明舟抬起手臂,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喉间呛出个又沉又长的“啊”。
苍天啊,有没有搞错。
身后那只仿佛行走的制冷空调的手见贺明舟始终没有动作,越发得寸进尺起来,将人又拉近些距离,手的主人自己把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
贺明舟一激灵,当即弹簧起步,一个鲤鱼打挺就翻身起来。
贺明舟赤着脚从床上下来,急匆匆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挡在胸口,结结巴巴道:“那个,长沢兄,你你你别轻举妄动先,等我缓一缓、缓一缓!”
床上的季长沢缓缓坐起来,长发顺着他的脸往下滑落,那双渊谷般的眸子里似乎抹去了一分混浊,当年嘉乙门温润而泽的季公子犹可从中窥见一斑。
贺明舟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愣了两秒。
缘分是一种相当奇妙的东西,就在看见季长沢眼中半缕清明的瞬间,贺明舟的心跳突然恢复了平常。
与此同时,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一根弦,毫无来由地雀跃了一下。
贺明舟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挪到床边。他小心翼翼用手指勾起季长沢耳侧的发丝,轻声问:“长沢兄,你…”
他想问你记起来了吗。可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弯打回腹中。
贺明舟想,其实于季长沢而言,现在不能说是记起来了还是没记起来。
季长沢的记忆永远地停在几千年前的景国,岁序迁流沧海变,他在黑暗中独行经年,或许一局经历远不足以让他翻出前生种种,又或许,他从来没忘过。
季长沢微微抬首,与贺明舟四目相触。
瞬时间,先前一夜在局中的经历如走马灯一般闪过贺明舟眼前。
他想起初遇那年的灯火阑珊,想起金榜那夜的月色如霜,想起亭东山寺的双神红牌……竟是那么多次,季长沢的目光也是这般和他相撞的。
贺明舟开口:“长沢兄,你真得记得我?”
季长沢几度启唇,连半个字都没吐出来,但这双眼睛中跃跃而起的火光却快要灼烧到贺明舟。
贺明舟立马错开他的视线,抱起双臂搓了搓,试图把立起来的鸡皮疙瘩抚平。
他死鸭子嘴硬依旧下意识驳了一句:“不不不,真的可能是搞错了吧,就算我跟那位明舟兄弟前世确实是同一个人,但谁说的准这辈子还是一个人呢,万一…万一……”
万一也不行啊,他怎么说上辈子都是嘉乙门的那个小贺公子,季长沢跟他的或恩或怨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贺明舟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季长沢勾了勾贺明舟的手。贺明舟顺势往下看,就见季长沢的指尖亮起一道柔光,随即,这层光宇迅速在季长沢的手背上镀了一层,然后是小臂。
很快,这道光蔓延至季长沢周身。在他收回手指的刹那,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贺明舟眯起眼打量了一番季长沢,迟疑说:“这是,变身了?”
要真是变身,那真的是相当拙劣的变身法术。既没变出巴啦啦小魔仙的仙女裙,也没变出铠甲勇士的铁盔。贺明舟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这才悟出一点变化。
似乎是,季长沢散发的幽幽青光变淡了。
贺明舟蜷起手指戳了几戳季长沢的肩膀:“这有什么变化吗?唉长沢兄,是不是等你这个光彻底消失,你就变成人了啊?”
这样想来,贺明舟又把心态放宽了些。
不就是入五次局嘛,管他上辈子什么你情我爱,只要长沢兄记忆重拾了,他们就可以就此分道而别。何况万事开头难,他把最难的一关都走过来了,后面几局必然不在话下。
刚才还无比沉重的心陡然轻盈起来,贺明舟愉悦地弯起个笑容。他把脚踩进拖鞋里,对季长沢道:“那太好了长沢兄。诶对了,现在五点半都不到,你还困不困啊,要困的话继续睡吧,我先出去了。”
不等季长沢做出反应,贺明舟火速从衣柜里扯出件T恤,长腿一迈,跨出卧室门。
季长沢看着被关上的门,呆静了几秒后,面无表情地重新倒在床上,蹭着贺明舟的枕头闭上眼。
走出单元门,猛吸一口清晨五点多的空气,贺明舟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地。
逃离开季长沢那双眼睛,贺明舟简直觉得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了。他摁开手机开机键,看了眼时间后,在心里盘算着往哪走。
贺明舟有晨跑的习惯,过去不论春暖冬凉他都会早起跑上一段路。直到季长沢入侵他的梦境,一直到今天早上,贺明舟走的太急什么都没带,自然也放弃了晨跑。
但他这会儿实在不愿意回去,索性在小区溜达起来。
贺明舟住在A区,从他住的地方往外走,不出几条路就能看见A区的小广场。
往常晨跑路过这里时,贺明舟就经常看见几个早起的大爷大妈扛着个超大号音响在这儿打太极,他也就顺嘴打个招呼过去,一来二往贺明舟就跟那几个老人熟络了。
这次不例外,超大号音响依旧播放起悠扬婉转的曲子,就是音量似乎没怎么把持住,震得人耳膜疼。
贺明舟捂着耳走近,刚要说话就被一个大妈抢了先。那大妈像是见了什么稀奇猴子,惊道:“哎呦,小贺!你今早可是来了。”
一旁的一个白胡须溜长的大爷看过来,跟着说:“小贺!哎呀,真是好几天没见过你了,我昨天还在跟你戚姨念你这娃儿怎么没来跑步了,咋个咯,有事啊?”
贺明舟干笑着摇摇头,扎进老人堆里:“也没什么事儿,我就是这几天忙,没什么时间来跑。”
另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女人闻言说:“我说你娃有事喃,那张老婆还不相信,硬是要说你出得啥事了,一天神神叨叨的,不求叫人省心。”
张老婆是小区里远近闻名的疯老太太,传言是年轻时候撞见了邪门东西,三十来岁就疯了,请了大师说三五年人就没了,当时给张老头哭得要上吊。结果稀里糊涂活了大半辈子人都好好的,就是脑子一直就没好起来了。
前年张老头挺着年迈的身体还要上班,不想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张老婆好容易有点好转的病情突然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刚疯的时候,开始整天说胡话。她儿子在外面上班没空管她,把这老太太扔在仓宁就不管了,平时张老婆就靠着邻里几个中年人帮着过活。
贺明舟跟她还挺熟,这老太太住在他旁边的那栋楼里,有时候碰上个面就笑着叫贺明舟“小贺”,贺明舟一直觉得她又可爱又慈祥。
没想到这次还真被张老婆说中了。
贺明舟这可不是出了一点事,是出大事了啊。他想,都摊上阎王爷的人了能不出事吗。
贺明舟不想多深想,岔开话题:“诶唐嬢,话说张老婆婆今天没出来跟你们一块儿啊?”
被叫唐嬢的就是那个高瘦的女人,她住张老婆隔壁,虽说嘴巴毒了点,平时却是管张老婆最多的。
唐嬢嬢摆手:“她说她今天脑壳痛,还在屋里头睡瞌睡,没跟我们出来耍哦。”又问,“你这会儿往哪儿走喃,去买早饭嗦?晓得向老婆儿那里开门了没有哦,我啷个晓得你今早上要来喃,不然我都给你带个饭来了。”
一个剪着头小男士的老奶奶插说:“走我屋里去拿个嘛,我昨天蒸得有包子馍馍,你拿个回去个人蒸起吃,我们在屋里也吃不完。”
贺明舟一点都没有饿意,连连拒绝:“不用不用嬢嬢,你难得往回跑一次。”那小男士婆婆并不罢休,说:“哪个在说那些话哦,你要吃不嘛?我这会儿就回去给你装一口袋来。”
见她真要转身走,贺明舟赶忙拉住她,扯个谎:“不用不用,我煮了饭的,去外面买点东西就回去吃了。”
小男士婆婆这才顿住脚:“那你二天有空了来拿个回去哈,莫要说嫌弃我蒸得不好哦。”
贺明舟赶紧点头。
又挣扎了好一会儿,贺明舟才从一众老人中脱身,在心里长舒一气后点亮手机屏幕。
六点半。他出去了一个小时。
贺明舟算算,季长沢肯定不会睡回笼觉,毕竟睡了几千年了都,现在估计在研究怎么把镶嵌在门上的那形如刀柄的门把手拧开。
手机忽的震了一震,随后几条微信消息弹出来。贺明舟点开一看,是他母上大人的消息。
[母后]:起床没?
[母后]:今天我跟你爸要去你爷爷家一趟,你让你们茶楼的前台看一下店,你去我超市帮忙看一下。
[母后]:早安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