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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禁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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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荡荡三炷香飘去,攀上殿檐的飞角,最后散在山风里没了踪影。

堂门外忽有脚步声轻响,三两位佛修鱼贯而过,手里各托着一方玉盏,盏中盛着什么看不真切,只瞧着那莹白的玉色衬得修者们指尖清透,倒真像极了饮琼浆、餐玉露的世外仙人。

待那几位修者的身影拐过廊角,三个少年便一窝蜂地冲到挂木牌的地方。程斩玉伸手拨了拨木牌下端垂着的流苏,瞧着那穗子晃悠悠地荡,又贼兮兮地左右瞟了瞟,才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季长沢,又怼了怼贺明舟。

她凑得极近,声音压得低,道:“听说这亭东寺后有座藏书阁,里头搁的全是些从古墓里扒出来的禁书,记的都是些阴诡邪门的巫术。你们说那左莽死得那样惨状,像不像那禁书里写的,被人拿去炼什么法术去了?”

贺明舟闻言凑近一步,眉梢挑着几分将信将疑:“你什么时候读过那劳什子禁书?”

程斩玉抬手甩了甩垂在肩头的发尾,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那是自然。先前柳杨湾来过个游方先生,说自己差一步便能修成佛身,偏生瞧着我与佛有缘,特意叫我翻了几页他带的手抄本。”

季长沢在一旁凉凉地拆台道:“柳杨湾那种地方,张口闭口说自己是半仙半修的,十个里有九个是骗子。我与景桓往日里,少说也遇上过三五回。”

程斩玉的脸霎时有点挂不住,忙不迭地摆手辩解,声音都发急:“不一样!这先生跟那些江湖骗子天差地别,他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说话时声音清越,根本不似凡尘中人,怎么可能是骗子!况且我瞧那书上写的邪术症状,回去后特意找了些旧闻对照,竟是半点不差!”

贺明舟闻言,饶有兴致地追问:“哦?阿玉你是如何对照出半点不差的?”

程斩玉被问得一噎,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有力的话来,最后只能胡乱挥了挥手,耍起了无赖:“这怎么好说出口!佛修之道,本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她眼珠一转,看向方才上香的佛堂,话锋陡然一转,“走,咱们去问里头的小修,一问便知真假。”

话音未落,她已是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佛堂,徒留季长沢与贺明舟两人立在原地。

贺明舟无奈地从鼻腔里叹出一口气,懒洋洋地歪靠在院中的古树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这丫头,真是被那些江湖骗子的胡话迷了心窍。若是景桓兄在此,怕是要笑得门牙都掉下来了。”

季长沢挨着他并肩靠在树上,轻缓地道:“等她再年长些,自然就不会这般轻信了。”他顿了顿,忽而一转话锋,“不过这义灵山,倒真是块奇地。任从前对鬼神之说如何不屑一顾,到了此地,也会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敬畏之心。”

贺明舟闻言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抚过身侧一块木牌,眸光微沉:“我尚是稚童时,每次瞧见叔父留下的那方木牌,心中便会生出这般感觉。想来,大抵也是沾了佛修的缘故。”

也难怪那场瘟疫过后,大景王朝举国上下皆盛行佛修。任是谁踏足这义灵圣地,都会望着漫山缭绕的香火,由衷地叹一声——奇哉!

山间的风比城中要凉冽几分,卷着香火的气息,漫过两人的衣角,也漫过院中密密麻麻悬挂着的木牌。流苏摇曳,木牌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竟像是白瓷相击,听得人心头发痒。

风势渐止,贺明舟低头再看方才三人亲手挂上的木牌,却是踪影全无,仿佛被山风卷着,换了个无影无踪的去处。他心头一惊,连忙推了推身旁的季长沢,声音里带着几分讶然:“长沢兄,快看!我们方才挂的木牌,不见了!”

季长沢正欲俯身细看,却见程斩玉风风火火地从佛堂里冲了出来,那姑娘脚步匆匆,在两人面前猛地刹住步子,眉头紧紧拧着,半晌只吐出一个字:“怪。”

“那小修,怪得很。”程斩玉定了定神,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与他说东说西,他都应答得客客气气,唯独提了一嘴禁术,那修者的脸色却是勃然大变,只叫我们不得去寻。”

如此一来,倒是应了那句老话——江湖骗子的身世或许是假的,但嘴里的话,倒未必没有几分真的。

这亭东寺的确藏着一座藏书阁。那阁楼建在山寺最深处,隐在云雾缭绕的竹林里,常年大门紧闭,不许外人踏入半步。

坊间早有传言,说那阁中藏着凶煞之物,凶险得很。昔日曾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少年,趁着夜色偷偷摸了进去,谁知还没待上半柱香的功夫,便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一个个面无血色,魂飞魄散。后来那些少年回了家,齐齐大病一场,便是侥幸痊愈了,也变得疯疯癫癫、神神叨叨,整日里念叨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诡谲词句,活脱脱像中了邪一般。

不过,传言终究是传言,当不得真。毕竟亭东寺乃是佛门圣地,这清修之所又怎会真的养着什么妖魔鬼怪?若真是如此,岂不是倒反天罡?

于是,三个少年对视一眼,心决。

程斩玉道:“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个地儿。”

贺明舟怂恿道:“人都到这儿了,不如去一探究竟。”

季长沢没说话,只默默收紧了袖口,

山风掠过,铃铛轻响,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铃,转瞬便被风声吞没。

三人一前两后,一溜风般穿梭在亭东寺几立佛堂间,因初到此地的过,好些此险些绕昏了脑袋,还差点被寺中游走的佛修撞见,一路可谓是心惊胆战得紧。

季长沢问:“何不直接向修者问左莽之事?”

程斩玉在两人前面,正东张西望探路,没闲工夫答他,贺明舟便腾出个空子,转头笑道:“长沢兄啊,妄想依靠旁人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这是自己行动,查个明明白白嘛。”季长沢不作声了。

绕了大半天,藏书阁什么的没瞧见个影子,倒是看到个叫几人出乎意料之人。“诶诶诶,那不是诡节那晚的美少年吗?!”程斩玉猛一惊起,堪堪顿住脚步,“叫十宁是吧,他真在亭东寺啊。”

季贺二人顺势望去,果真看见个青衣少年垂足坐在远处的一个小亭内。

贺明舟笑道:“不然呢,人家入了佛修不在亭东寺难道在嘉乙门啊?”

季长沢道:“这位兄台的气质,当在万府阁才对。”

“得了吧你俩。”程斩玉打断这两人的胡乱猜测,“若萧景桓是个昏君,他该在后宫才对。不过,美人可不能这样对待,那简直是禽兽!”

话一出口三人就闹成一片。谁料动静过大,那美少年猛然回头,直直看向叽叽喳喳的三人。

“谁?”十宁厉声道。

这一声给程斩玉吓得不轻,惊呼道:“完了,跑啊!”三人撒腿就跑,也不晓得绕了几个弯。你说好巧不巧,正正看见个阁房样式的地方,顾不上三七二十一,三人一跟头就扎进去了。

“呼——”贺明舟吹亮门前的一盏灯,紧接着整个屋里的烛灯纷纷骤燃,昏暗的空间登时亮堂起来一些。看清四野的瞬间,三人同时张开了嘴巴。

此地似乎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藏书阁。

古质书籍琳琅满目,整齐地陈列在这阁房的石架上。可这书众如海的屋,倒让来者三人浑身不舒服起来。

那石架呈环装,分有三层,层层之间地方宽敞,各燃着排烛火,映照出这些古书上的字样。堂中仍有风袭入,烛火却并不飘渺,任人怎么感觉凉意在背,火苗也只直直向上飘。

更叫人心觉怪异的,是身处这间阁屋的感觉。明明双目可见宽阔的阁房,置身于内总觉得拥挤相当,胃里还隐隐泛起一阵翻江倒海。

几人都蹙起眉头。

程斩玉取了盏灯,在首层石架前转了一圈,略奇:“亭东寺还有这等地方?”她伸手戳戳一册长出一截的书,“我还以为他们佛修的书阁也是仙气缭绕呢,没想到竟是如此。”

季长沢的目光扫过梁顶,又扫过排排烛火,心中那种怪异感愈演愈烈,就听贺明舟的声音横空而响:“并不。”

季长沢回头,道:“并不什么?”

贺明舟状似不舒服得很,一边揉腹一边向前走了两步,才道:“这地方不像是藏书阁。”他接过程斩玉手中的灯,托在手心道,“阿玉方才讲,一提禁术修者便神色大变,想必那书阁在亭东寺定有个颇高地位,必然不会随意敞着大门。而这地方,不说没设任何屏障,连一个看门的修者都没见着,若真是藏有古书秘籍之地,那不出三日这地儿便会被偷个楼空。”

程斩玉环视一周,道:“那这是哪儿?”

“不知。先翻翻这都是些什么书。”贺明舟抽走一册面前石架上的书道。

就着灯火光,这书的全貌显现出来。四角已然泛起毛边,书封摇摇欲坠地挂在上面,仿佛是被人翻阅过千百次,连名字都仅有半个了。

“戚六道…这什么字?”贺明舟歪着脑瞅了半天没看明白最后一个字是什么,问季长沢,“长沢兄,你快看看。”

季、程两人双双凑近,却依旧辨认不出来。

程斩玉道:“这真是字吗?我何时学识浅薄成这般了!”

季长沢道:“明舟你翻一下书中内容。”

贺明舟摊开手中的书册,又把灯挪得更近些,却傻眼了。他道:“这…这是佛修的言语吧。”

只见书上的字迹蝇头小楷,乍看无异,细去看才会发现这分明只是类似文字,根本就是一派新的字样。

贺明舟再翻了几页,后面的字跟这一页如出一辙。于是他抽出第二本,结果不出所料,依旧是些难懂的字迹。

贺明舟忽然噗嗤一笑,“啪”地合上书,吊儿郎当道:“呀,长沢兄说得果然有道理。”他挥了挥刚刚那两书,“小玉你就是被人骗了,这书上的字都不是常人能看懂的,他一个江湖先生的手抄本你是怎么看懂的?”

突然被这么一提,程斩玉略有几分尴尬,“呃呃”两声道:“这能说明什么嘛。”

贺明舟把书塞回去,笑说:“你这姑娘什么时候才长得大呀。”

程斩玉摊开两手,一副满不在乎,道:“我阿姊给我顶着天就好了,我做什么要长大。”

贺明舟正要损她句“泼皮”,就感到右臂忽的被人一拉,紧接着季长沢的声音传来:“有人。”

他打住到嘴边的话,果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贺明舟立刻侧身看去门口。方才他们进来时没掩紧阁门,此时能看见有几缕模糊的影子顺着门缝透进来,脚步声愈发明显。

季长沢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开口:“先躲起来。”

可这偌大的阁房一览无余,并没有给几人留有藏身之地。程斩玉朝石架后定睛一看,回头道:“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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