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武进榜名录张告在榜文牌后的第三天,宁安举城上下如沸水般爆炸开来。
不出所料,左家人老少男女一齐跪在嘉乙门前闹事,却不是因为自家长子被除名科武一事。
而是因为,左莽死了。
连同他一起死的,还有一个花容正好的豆蔻女子。
宁安府的人赶到时,当街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围观在此地的人大分两类。一类是纯纯早起赶集碰了个正巧,搁置下菜篮子便左右寻问前因后果;另一类则是早对左家这臭名昭著的大少爷唾弃得不行,暗自道一句“少年好死。”
只见左夫人跪倒在地,也顾不上身上多华贵的衣裳沾了灰尘,眼皮浮肿,近乎仅留了条缝子,快晕厥般半倒在身旁的小丫鬟身上。左老爷亦是老眼通红,腆着浑圆的肚子发疯似的嚷嚷“苍天在上,作何要欺吾苦命儿!”。
反观左家到场的另一个孩子就淡然得多,只默默噙着似有似无的泪,低垂脑袋。似乎是迫不得已被父母拉过来的。
左莽是前天夜里被左家新招不久的小婢女找到的。
当时夜黑风高,左小姐得了风寒,壮热到三更时候。那婢女夜起去后院打井水,一开院门便嗅到股夹杂在风中的血腥味。
她自幼在后厨打下手惯了,对这味道了如指掌,想许是厨人忘了收拾杀鸡的地方。没多在意便直接打水去了。
一桶水才装了一半,婢女低头查看,却见井水面上的倒影微微荡漾。月光皎洁,把影子映得明明白白:她自己,一棵桑树,和一颗悬垂着的人头。
婢女即刻惊出身冷汗,又怕是自己眼花,眨巴眨巴眼看了好几眼,才分明地确认:那树上真真挂着颗人脑袋!
“啊——”
她尖叫一声,撒手把木桶丢在地上。装了一半的井水稀溜溜滚出来,浸透地面,和那正往下滴的血水融为一体,不时便染红了一地浅草。
左府的灯很快点亮,一群壮汉一手挑灯一手提刀赶去后院。这明色一照,那尸首扭曲的面容迅速呈现出来。于是场上所有人都梗住了喉头——
这不是他们半月不见的公子是谁?
左府一夜不平。
然而就在第二日清晨,更一声尖叫传到了左府。有人在离左府半个城远的地方看见具少女尸体,一旁还仰倒了具四仰八叉的无头男尸。左家人道那男尸就是他们家的少爷,旁的女尸则是自家过户来的女奴。
奇怪的是,这女子的尸身和左莽没了头颅的残骸是在嘉乙门后山发现的。
因为此事牵连到嘉乙门,所以左家一口咬定是前些日子的科武考核上,自家长子与嘉乙门的贺少爷闹了矛盾,嘉乙门才为报复刻意为之。
贺卫真气不打一处来,昨日白天就和左老爷差点当街大闹一通,弄得个不欢而散。谁料今天这家人直接带上全家老小跑来撒泼,哭吼着要嘉乙门还他儿命来。
嘉乙门府中。
贺明舟拍案叫道:“因为和我闹了矛盾才死的?!左老爷开什么玩笑话!昨日在街上一口咬住我不放,好容易打发走,今日又来搞这一出左家这什么意思?”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咋咋呼呼在屋内走来走去,越想越烦。边走边继续:“人命关天,我贺明舟何时是这样的人了,岂会为了声誉夺人性命?”
贺卫真跟他一道走,脸红不讲,脖子上的青筋都一跳一跳地涨。贺卫真道:“嘉乙门世代侠肝义胆,他左家什么意图敢污蔑嘉乙!?”
李倩灵轻抚过丈夫的脊梁,安慰说:“卫真,休要性急。这事必然会真相大白,我嘉乙清白不惧污水泼,管他怎么胡乱扯淡。”
季允道:“宁安府派调查使来了,他们接管后便不必担心,老贺你别急个性子真和人闹开了。”
旁一位六乙也道:“贺三乙松点心,这朝中豺狼虎豹当道,觊觎嘉乙门的人多了去了,指不准是哪些图谋不轨之人故意放在嘉乙后山的。”
此时大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个高大的壮汉。来人留一把长须,眉横八字,眼神炯炯,一副匆匆模样,似乎是从外面赶来的。程居道掩上房门,转身对众人道:“宁安府要老贺你去一趟,毕竟事发突然,左家一时半会恐怕不会罢休。”
他言罢,贺明舟就跃跃说自己也要去。程居道转头看了眼贺明舟,又道:“别带明舟,怕就怕你们父子俩当堂跟人吵起来。”
贺明舟不乐意了,瘪起嘴道:“程叔伯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又不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还不会傻到那样,我怎么就…”话未说完,一道轻微却坚定的男声打断他的话:“你别去。”
贺明舟回头,冲季长沢歪歪头,表个不明所以。后者浅抿着嘴唇,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等贺明舟再跟贺卫真说,大门再次被打开,哗然灌进来一阵燥热的风。贺卫真的衣角飘荡,很快消失在众人眼中,只留下他一句“速归。”贺卫真刚走,李倩灵就坐不住了,吩咐丫鬟备衣,也要赶着去,被沉萫好说歹说才劝住。
这一整日嘉乙门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几个少年都没多话,默默练功读书,各做各的。
直至皓月当空时,贺卫真才匆匆赶回。
今夜李倩灵叫他们休息得早,贺老回来时嘉乙后院已然灭了灯。贺明舟听见了外头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夫妻大概回来了后院。
声音停在不远处,他披上外衣,凑在门前倾听。两人交谈私语,贺明舟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个什么“玄篁宫”的词,又或许是他听错了,毕竟左老爷做官在万府阁,这事扯不上玄篁宫。
说话声少时便止,一道玄关响动后,万籁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贺明舟从门边走开,双手垂在身侧,眉头尚紧。踌躇半晌,贺明舟重新爬上床榻,被褥里还有些许温意。
他辗转半晌,心里实在不踏实,怎么都无法入眠。贺明舟“啧”了声,喃喃道:“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就在这时,安静的环境中突然响起三声突兀的“叩叩”声。贺明舟半坐起身,警惕地朝门外问:“谁?”外面有人答道:“季长沢。”
木门开了又关,窗纸上顷刻后映出道暖黄的光。
天地间再次回荡起窃窃私语,不过这次是在屋内。
贺明舟还是不太敢相信,重复着问季长沢:“你说死的那姑娘是谁?”
季长沢的脸被灯光笼罩上层阴影,眼底有一团舞动的火苗。他道:“正是那日你在柳杨湾救下的少女。”
“吱——”木窗摇晃着发出长长一声呻吟,良久后有阵风吐进来,扑灭本就不亮的烛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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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一阵涟漪后,湖面归于平静。
那日之后,左莽同那少女之事近乎怪异地被压没了声,京城上下打抱不平的声音一夜之间全然消失,这桩命案仿佛从未发生过般。
五日后柳杨湾逢上个赶集,早天刚亮时,便有小商小贩推车往街边走去摆摊了。
季长沢和贺明舟从武场回来。季长沢都跨过了门槛,猛地又被贺明舟扯回来,他转过身朝贺明舟挑挑眉,便听这人道:“哎呀哎呀,在外面坐坐再进去嘛,过段日子温度涨了,早晨的凉气可不易得长沢兄。”季长沢听话地跟他坐下。
刚晨练结束,两人双双累了身汗,叫花子般肩并肩坐在门槛上。
恰好有个做糖画的小贩推着小摊路经,贺明舟登时两眼冒金光,撞了撞季长沢道:“长沢兄,你请我吃个糖人呗。”
季长沢跟着看去,笑着道:“早膳都没用就吃糖画,不怕牙痛?”
贺明舟抱起手臂,不屑道:“吃了早膳莫不是有护牙的功效?该痛还得痛,哪管那么多,及时行乐再说嘛。”
这种摆摊的小贩,且别看他手操的工具其貌不扬,手艺可是了得的。季长沢买了两串糖画,除却给贺明舟之外,还捎了程斩玉一只。这两串糖画,一串画了只小兔,另一只——
“我想想嗷。”贺明舟苦恼地摸摸下颚,左看右看没寻思出个所以然,“画个什么呢…”他忽然眼前一亮,不怀好意地冲季长沢弯弯眼:“不如画个貌美如花的长沢兄你吧!”
季长沢措不及防被这么一提议,懵了:“我?”
“对!”贺明舟笑嘻嘻道,“就画你!”转头又问那手艺人:“老板你能画吗?”
老板笑了一声,打趣说:“这位小公子长得是俊朗得很,怕不是我这蹩脚手艺能画出来的。不过,公子你若是真想要副这样式的糖画,不如自己动手一试?”
闻言贺明舟立刻乐了,拍着胸脯扬言说自己当年的画技可是在三巫声震四方,他叔父有幸被画过一次,惊叹得合不拢嘴呢。
就经这画技超群的贺明舟一手后——
一副奇丑无比的季长沢糖画新鲜出炉。
贺明舟美滋滋举起那一坨糖,语气乐呵:“怎么样长沢兄,有没有把你的威风画出万分之一来?”
季长沢不紧不慢推测道:“汤将军当年兴许是被笑得合不拢嘴。”
贺明舟仔细端详一番,皱了皱眉道:“好像是缺了点东西。”说完,灵光一闪,他俯身又往那似乎是人脸的地方加了个什么东西。季长沢换了好些角度才看出那烙饼般的玩意是朵花。
贺明舟道:“美人配美花,赏心悦目啊。”
不说季长沢,那老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赏心悦目来,到收银子时仿佛是心生了怜悯,竟只收了季长沢一份的白银。
“老板没收钱?应该是觉得艺术无价吧,人眼光不错啊。”贺明舟相当满意地看着那糖人道。季长沢则默不作声拿着另一副糖人走在一旁。
“长沢哥、明舟哥,你们晨练回来啦?”
前阵子程斩玉得了场风寒,没同他们练功,嘉乙门的麻雀声鲜少叫了停。今日小姑娘大病初愈,起了个大早就兴冲冲跑出来找她两个哥哥。
程斩玉没梳上去头发,又只穿了件素衣,看起来还稍有几分病态,唯有眼底一抹灵动不改。贺明舟笑说:“病好了?”一顿,又道,“好了也要把外衣穿上,再着了凉可不好收拾。”
程斩玉满嘴敷衍,眨眼却见季长沢手里的一只糖画兔子,道:“这么早就买了糖画?”季长沢便递给她,解释道:“你明舟哥要吃,给你也顺手带了串。”
贺明舟道:“我要吃也给你画了张,长沢兄我是不是特仗义?”程斩玉咬了口糖,塞了满嘴甜味,道:“你画了?明舟哥你画啥了?”
“呐。”贺明舟举起那副旷世奇作,得意洋洋。程斩玉简直惊住了,嘴唇半天合不上。季长沢问:“你也惊叹得合不拢嘴了?”
程斩玉道:“这哪是惊叹啊!”她迟疑地问贺明舟,“这画的是什么东西?”
贺明舟奇怪道:“这你看不出来,小玉妹妹你眼神儿太不好了吧。这英气逼人的,一看就是长沢兄嘛。”程斩玉沉默了。
好一会儿才评价:“不错,我能看出哪是鼻子哪是眼睛。”季长沢发自内心称赞了句:“那真挺厉害的。”
程斩玉挥挥手,打散这个话题,道:“好了好了,说正事儿。”她神秘兮兮眯起桃花眼,道,“我听闻小女子卧病在床时,左家人来闹了?”
贺明舟一听就不爽,道“对,一家子都来了。”
程斩玉:“左莽死了?”
贺明舟:“死法奇惨。”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像人为。”
程斩玉却道:“我也觉得。”
此话一出口,在场其他二人都没反应过来。
不像人为?什么意思?
程斩玉伸手撩开脸侧的碎发,分析道:“你们看啊,左莽这人是被割了脑袋的,还是挂在自己家府的后院。可是其身体却是落在了嘉乙门后山,你说蹊不蹊跷?这若是凶案,就凭着左家的地位,宁安府也不会轻易放就不管,可事实如此,这风声少时就被压住,连民间都少有人提起,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
“他不是被人杀的。”程斩玉吐出最后一句话。
贺明舟打了个寒颤,咧咧嘴角:“说这么阴森干嘛,我鸡皮疙瘩都立了一胳膊。”
季长沢就着她的话猜测:“那为什么不可能是更高的官收了尾巴,迫压左家闭嘴呢?”
程斩玉想了想道:“这倒也是。”
贺明舟便道:“左家跟什么高官有恩怨吗?若真如此,那他们抛尸在嘉乙门做什么?收尾都收不干净。”
季长沢道:“或者是他们也想借机抹一把嘉乙。”
程斩玉咬了口糖画,干脆说了别的:“主要是我昨晚的一梦,梦见亭东寺了,也不是跟这事有什么关联,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所以才猜了这么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