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舟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叔父作为嘉乙门出身的武将,自然考过科武试,加之他技本超群,被人记住也是件寻常事。
他接过老掌柜给的房牌,收敛了心头的念想,解释道:“老人家,您说的汤将军都是好些年前的考生了,早立了汗马血功,我可不敢同他相提并论。”又笑脸嘻嘻道,“在下名叫贺明舟,虽初出茅庐,但我自觉命有不凡,终一日能与之并肩!”
季长沢见他又是手舞足蹈地比划,又是一脸意气盎然,不自觉垂下眼低笑了声。
那掌柜似乎也听得是懵了些,一张皱脸扭了半天,最终舒展开来哈哈大笑。老人道:“那老夫真是老糊涂了。”说完又叹道,“不过方才见小公子你出手相助那位公子,还真真是犹似再见汤郎面啊。”
贺明舟听得心中欢喜,连称了几句“自愧不如”,还欲再说。幸得季长沢催了几催,他才恋恋不舍从柜台下来,跟着两人上楼找住房。
三人的客房安在三楼廊道的最里端,途中只点了微弱的烛光,显得极为阴森。好在季长沢提早问小二要了灯,三人才免于摸黑走去。
供给考生落脚的客房都是些中等房,里头地倒是宽,却只有一两张木床。他们这一共三人,自然被分到了一张木床的房间。
贺明舟上前用手丈量了番,转头道:“这床只容得下两人睡下啊。要不长沢兄你和宋公子歇下,我叫小二拿床被褥在地上凑合一晚得了。”
闻言,宋研忙道:“今日多谢二位兄台相助,怎好意思叫贺公子睡在地上。我平日在左府常就地而卧,习惯了地上的硬度,我看还是让我睡吧。”
贺明舟一听,差点冒火,为宋研打抱不平:“这也太不是人了吧!怎么着也不能对旁亲这样对待啊!不行不行,我睡地上吧!”
季长沢点了屋中的烛灯,道:“歧中山夜里不比柳杨湾一带暖和,明舟你习惯三巫的环境,本来对柳杨湾也不太适应,何况说在这里席地休息?”他道,“我睡。”
贺明舟“哎呀”一声,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摆手道:“你们俩真是。长沢兄你都说了我长在三巫,皮糙肉厚惯了,睡在地上又怎样?宋公子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今夜若是受了凉,明日就与笔试进榜无缘了。”
他转眼看向季长沢,摸摸下颚,道,“再说长沢兄你嘛…美人不可被这般对待!”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静默。季长沢看了眼贺明舟颈后的肌肤,心道哪里皮糙肉厚了。
接着三人又是争辩几个回合。最终小贺公子一马当先在地上铺了层被褥躺下,大获全胜。余下二人无可奈何,只得作罢,在床两侧躺下而眠。
山中夜凉,季长沢临靠窗边,半夜被一袭寒风吹醒。
他从木床上坐起来,伸手掩上窗,之后垂头看向打地铺的贺明舟。隔着层薄薄被褥,多少也感受得到地下潮气,贺明舟仿佛睡得不安逸,蜷着被子缩成一团。
季长沢无奈地叹了一气,下床把人打横抱起,放在自己睡的床那一侧。他为贺明舟掖好被角,蹭到这人手背都是一片冰凉。便又嫌这被褥太轻薄,起身取来自己的外衣,搭在贺明舟身上。
夜空之上,有薄风拂去清云,月白顺势打进屋中。
季长沢躺进贺明舟铺的地铺,指尖勾去了半分枕上那人尚未消散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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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科武考试眨眼便过,一群少年仿佛刚到这里,就要收整行装各自回家去了。
射策是第五日最后一项考核,那些没抽中此项的考生早已离场,现在歧中山考试的一片地区清净了不少。
贺明舟和季长沢刚考完这项,就见贺卫真远远站在场外冲两人挥手。贺将人高马大,就是身后没跟手下,站在人群间也相当显眼。
季、贺两人快步上前。贺明舟抹了把汗,问贺卫真道:“爹你平日可是忙得影子都不见,今天怎么有闲来接我和长沢兄了?”
贺卫真道:“我儿第一次科武考,当爹的还不来瞧瞧啊?你这孩子前面几次小试我都没见着,这科武可不能落下了!”说罢转头对季长沢道:“老季和沉萫也来了,就为了接你们俩小子。”
季长沢淡然一笑,道:“劳烦您们跑一趟了。”
贺明舟似乎嫌热,敞开了衣领,问:“留我娘一人?”
贺卫真一掌拍在他后脑上,喜气洋洋道:“哈哈哈,你娘怀着你兄弟姊妹,长途不得,今早硬要跟着来,还是被你沉叔母劝住了才作罢的。”
贺明舟摸摸后脑勺,只觉得滚烫得紧,憋了股气道:“爹你知不知道你手劲大如斗牛!”
贺卫真佯装不知,翻来覆去把手心手背看了个遍,随地趁其不备,又是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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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了丑灯客栈的物什,一行人便要动身返回嘉乙。
贺明舟托着个布袋往楼下走时,恰巧撞见贺卫真在同那老掌柜叙旧。他撞撞身旁的季长沢,示意其看去,道:“哎,这么看来掌柜还真认识我叔父嘛。”
季长沢同样托着个布袋,闻言点头道:“汤将军当年在宁安威名不小。”贺明舟乐了,乐滋滋道:“这话我爱听。”
出了丑灯客栈,果真见嘉乙门一众车马停在外面,几人上车就座,往嘉乙门走。
路上来接人的三位长辈一个劲围着季长沢跟贺明舟问东问西,仿佛想要金榜题名的不是当考的考生,而是他们几人似的。
贺明舟被吵得头疼,直往季长沢身后躲,一边晃季长沢的肩一边低声道:“长沢兄你快应付一下,这事儿你最拿手了,我头都要裂了!”
季长沢听命同那三位周旋,答得从善如流,又是信誓旦旦说“进榜是必然”啦又是自谦道“考官包容,试题简单”啦,叫那三人是听得春风满面。
贺明舟佩服得五体投地,暗自叹季长沢口才了得,简直比左莽还该去茶馆说书。惊叹之余,又唯恐他爹把矛头转向他,问些考试的问题,索性把脑袋枕在季长沢肩头,两眼一闭,装死。
谁料装着装着真到了“弥留之际”,困意席卷而来。
朦胧间,他像是感到有人拢了拢他的肩,使得他与季长沢靠得更近了。又或是马车颠簸,他没过多思考,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行至嘉乙门,正值晌午。
贺明舟还没踏过门槛,就听屋里传来一道声震天地的大叫:“长沢,明舟!!!”紧随其后是一道截然不同的少女声音:“萧景桓你吓我一跳!”
季长沢亦是一惊,道:“景桓出来了?”
贺明舟没答他,同病相怜似的大喝回答萧景桓:“景桓兄!!!”喊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
季长沢再是一惊。
抬眼就见一对少年一前一后出来。男子满面红光,近乎是生了对羽翼,飞奔过来;女子则无语至极,打着抄手走来,嘴里嘟囔:“我就知道你们三聚在一起就没什么好事。”
说话间萧景桓已经跑到了归来的二人面前,还不忘回头怼上程斩玉一句:“你这姑娘年纪轻轻嘴里是一点好话都憋不出来。”
程斩玉“嘁”一声,道:“跟你说好话,浪费我唾沫。”说完便不再理萧景桓,也走到两人跟前,弯了个乖巧的笑:“长沢哥、明舟哥,你们考得如何呀?”
贺明舟听了一路此话,耳朵都快起茧了,连连唉声叹气道:“我的妹妹啊,你怎么跟我爹和叔伯叔母一个样儿啊,休要问这话了!我听了头大。”
既听如此,程斩玉摆摆手道:“不提便罢。明舟哥,你不知道,你和长沢哥去考试那几日,我一个人在府上吃了多少苦头!”
贺明舟不屑,道:“你在家中苦从何来?”
程斩玉抬手比划了一圈,夸张道:“先生叫我读了这么多书!”
贺明舟呵呵一冷笑,佩服道:“那确实。”
这时萧景桓插嘴进来,道:“我在宫中软禁也是苦不堪言啊!除了批奏折就是念书,我阿姊还动不动说教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