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舟看着男人的面孔思索了半晌,也没想起认识这么个中央集署的高官,心觉蹊跷,答说:“后辈是也。”
秦惟叫人扶起蜷在地上止不住打颤的少年人,目光仍紧盯贺明舟,把贺明舟看得愈发不畅快。他微微歪了歪脑袋,道:“大人?”
男人移开视线,没说别的了。
倒是一旁的胖子跳下马,砸吧砸吧行了个礼,给来人解释道:“各位考官大人,这不是什么大事了不得的,就我家一小弟头次来这大场合没见过世面,又骨瘦如柴架不住马,才惹了祸,大人几个且宽待宽待,我回头再教训他。”
秦惟没答他,只垂眸扫了眼白水鸡华服上的血色,启唇:“这血迹从何而来?”
胖子道:“歧中山地域险峻,一路免不了受些苦,刮刮碰碰是常有的事,想必大人是知道这些的。”
说着默默收了自己的长鞭,肉脸上堆满笑意。
贺明舟听了,憋着一肚子火气,冲着那肥头大耳的男子道:“饭乱吃可以,你小子话怎么还乱说呢!这位公子,不如你今日就弃了科武,去考茶馆说书之道吧,否则世上还少位奇才啊!黑的都被你说成白的了。”
胖子驳道:“胡说八道!”
秦惟面无波澜,抬手示意,打断两人道:“不必多争论。”他扯扯缰绳,又道:“今日你们三人暂且取消骑竞考试,明日待命。”
一席话落,男人又看了眼贺明舟。后者欲争辩,男人却侧身对后身的下属说了些什么,便不再分给贺明舟半点目光,调转马头,拂风而去。长袍翻动时,贺明舟隐约看见那人腰间有一抹转瞬即逝的赤红。
一众绿衣来者只剩三人留下。
两个人搀扶那白水鸡,另一个大概是个新官,是个记事打杂的,留下来报贺明舟和这两个少年的名字。
胖子先登上自己大名。他似乎包了口唾沫,不耐地啧啧,随后跃上马去,也不等那白水鸡写完,自个儿扬鞭催马去了。
白水鸡手还在轻微抖着,写得字歪七扭八。那官看不下去,嚷嚷一声:“写得了吗?写不了开口,这写得什么啊。”
贺明舟于是接过毛笔,道:“我来写吧。”又问那少年:“公子姓名?”
白水鸡答:“宋研,石开研。”
贺明舟在纸上落了两个字,字迹洒脱,一撇一捺,很是赏心悦目。接着,他登了自己的姓名,后把纸笔交给登记的官员。
官员看后,满眼不爽,道:“小公子,你这登记只登姓名,我们上哪儿找你啊?”
贺明舟道了歉,补上“嘉乙贺氏门府”几字,那官的脸色才稍稍变了变。他佯装不知,问白水鸡:“公子是哪家的?”
白水鸡皱了皱眉,犹豫半天,才道:“西城左家。”
贺明舟不是很了解宁安世家的布局,并不清楚西城左家在什么地方,权当是个小有钱财的商富家,登上名字后将纸笔归给官吏。
后又心头疑惑左家的孩子作何异姓,便问:“宋公子既是左家的孩子,为何为宋姓?”
宋研面上难色稍露,道:“旁亲罢了,不从主家姓。”
贺明舟不再过问。
两人各自骑马,逆行出歧中山。一路马背颠簸,身上负伤的宋研吃了不少苦头,终于在第二处烽燧之地,二人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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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季长沢刚下赛场,方才顶着烈日与一个牛高马大的少年打了几个回合,现在已叫他满额汗水。
他接去一旁监考官递来的手帕,抹去汗水,找了个阴凉地方休息。
与旁的白打不相似的是,科武考生白打只需与一名对手较劲一场,因为考官看得是考生的基本功和招数,输赢胜负对于考核而言不算很重要。不过季长沢考完还不能直接走,须听考官指示,拿到赛后文书才能离开。
之后的一轮是两名女子对打。两人上场后,底下围观的考生和达官贵族们发出不小的躁动。并非是场上人是两女子的缘故,景国历朝允许女子从政参军,有女考生不足为奇。
而是因为两者的身份。
其中一个是生面孔,多半是百姓当中推举来考核的。另一个则是万府阁来的姑娘,季长沢有缘见过几面。
两个年纪相仿的青年官员凑在一起闲嘴。
一人道:“那女子是万府阁刘大人的女儿吧,怎么送来考科武考核了?”
另一官员同样探身望去,道:“谁知道这些高官贵族什么意思,摸不准是想换了做官渠道,谁不知道万府阁的考科文难于寻常?”
此时,台下传来一阵惊呼,季长沢闻声看去。
只见台上两位女子身手矫健,灵敏迅速。和男子白打不同,女子打起来多几分柔劲,却不逊色分毫,一起一落,一拳一掌尽显英勇,确实是习武的好料子。
季长沢暗自称道:“好身手。”
忽然,季长沢感到身后一沉,有只手搭在他肩头。季长沢眉头一皱,尚未回头,便捏住那人的手臂,却听一声笑闹着求饶声:“哎呦呦,长沢兄,我错了我错了,你快松开!”
这厢正是从歧中山赶来的贺明舟。
季长沢松了手。贺明舟笑嘻嘻揉了揉手腕,玩笑着说:“长沢啊长沢,你当真是好大的劲,捏得我生疼。”季长沢自然知道他这句是在说笑,跟着道:“自作自受。”
贺明舟登时面露奇色,狐疑着看了季长沢两圈,道:“长沢兄,你输了?”
季长沢道:“怎么说?”
贺明舟抱臂,两眼一眨,道:“你怎这么说我,平日可从不这样说话的!”
季长沢一愣,正要笑着同他解释,话到嘴边却打了个弯,疑他为何在这里,便问:“那你倒是说说,骑竞考生贺明舟为何在这个时间在白打赛场?”
贺明舟突然就尴尬了,说了个来龙去脉。边说还边演刚才他们几人是如何表情各异,演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季长沢却听得眉头紧皱。
贺明舟还以为他觉察出什么蹊跷事,也跟着凝神,正欲问,却听对方——
季长沢道:“你可受伤?”
贺明舟怔了一怔。
就此言,他在季长沢面前团团转了个圈,道:“哪那么容易受伤啊,我们只是唇枪舌战,又没操真刀,再说我可是贺明舟,要受伤也轮不到我啊。”
季长沢像松了口气,才道那白水鸡的状况:“宋研,我怎不知左家有这一号人物?”
贺明舟回忆宋研的话,答:“那位公子说他是旁亲,你不知晓也正常。那胖子呢?长沢兄你认识吗?”
季长沢道:“这人我有耳闻过,不是个善茬,是左家的嫡长子。”
长沢兄都这么说了,那恐怕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贺明舟心说。
季长沢知道这些,还亏了程斩玉这个眼观六路的小姑娘。这姑娘在外结识见过的人奇广,良人遇到的不多,纨绔倒是遇上一大堆。
左家那小子是其中之一,名叫左莽。季长沢现在还没忘程斩玉那日从外回来一脸怒气让萧景桓给左家定罪,说是左莽出言不逊,招惹了不少姑娘小姐。萧景桓平日虽然跳脱了点,看起来无法无天,其实他心知肚明王法不可乱用,对此只能和季长沢安慰两句程斩玉,别的无能为力。
最后程斩玉实在气不过,偷偷叫左莽外出小会,趁着月黑风高,给这人胖揍一顿。
贺明舟若有所思,道:“左莽左莽,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顿了顿,他又道,“话说那秦大人如何认识我的?”
季长沢同样疑惑。
嘉门三乙贺卫真确实是声名远扬,况且贺老当年本就要升官去中央集署,若要这么说秦惟听说过贺明舟倒还说得过去。可贺明舟常年在边境界,今年才回京,秦惟哪来这么多闲工夫打听他长什么样,更别说毫不犹豫叫出名字来,怎么看都蹊跷。
季长沢摇头道:“不清楚。不过今日骑竞已过,能不能重考都是问题。”
贺明舟却心态奇好,除了刚听到判决时稍有不甘外,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他道:“这有什么,哎呀长沢兄,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嘉乙的明日之星,你金榜题名就好了嘛。至于我嘛,我小你些日子,本就不该提早来考科武,进不进榜又如何?”
季长沢无奈勾唇,问:“不同我一决高下了?”
贺明舟伸出只手指,左右一晃,道:“一山不容二虎,我这叫王不见王。”
正这时,白打监考官叫了季长沢的名字,要他去拿赛后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