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舟和程斩玉在后院分了手,各自蹑手蹑脚往楼房走。
绕过园中央的老槐树,贺明舟摸索着推开自己卧房的门。屋里漆黑,木门发出轻微的响声。贺明舟点了灯。
烛灯亮起的刹那,一道人脸陡然出现在贺明舟面前。
“啊啊啊——”
卧房内同时响起两道惊呼。
贺明舟向后跌走几步,扶住门框,惊魂未定地看着同样惊魂未定的贺卫真。他试探喊道:“爹?”
贺卫真顺顺健硕的胸脯,道:“你小子差点把老子魂吓飞。”
贺明舟哭笑不得,向前走了一步,道:“你三更半夜不在床榻上休息,黑灯瞎火跑到我屋里干什么?”
贺卫真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奇大,贺明舟险些不注意跌在地上。贺卫真道:“我就看看你。”
贺明舟满心疑惑,又听贺卫真喃喃:“也不知道这小子够不够考…诶对了!”贺卫真大喝道,“你过些日子随我去你长沢兄那看看。”不等贺明舟追问,径直出了房门。
门再咔吱一响。
贺明舟心有疑,却也懒得多问,收拾妥当后上塌入睡。
窗棂未掩,一袭夜风过,灭了屋内灯火,即刻降雨。季长沢正好从外回来,他抬眼,便看见才灭去光亮的暗屋。
-
自季允把三个半夜才归的少年抓个正着后,季长沢便收了心备考,鲜少外出。恰萧景桓还在饱受软禁之苦,未能与嘉乙门的几个孩子团聚。
他们这才好容易才消停下来,嘉乙门终于安静了些日子。
离科武考核仅十日之遥,他季长沢如何天赋异禀也必须在季允的眼底练习。偏偏这雨下得棉,细细密密连着三五天,没个休止的意思,润得嘉乙门室外透湿。
季长沢不得已在屋内扎着马步背书。
窗外雨打石阶,风穿回廊,时不时传来一阵响子。季长沢额沁细汗,薄唇轻启,诵读声平稳,心中却并不平静。非是因为那雨声,而是——
他周围围了一圈人!
除却他父亲季允,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嘉乙门里几位威名赫赫的三乙,外加贺明舟和程斩玉两个孩子。众人团团围坐,交谈间不时打量一番季长沢。
季长沢实在困惑,便直起腰,搁下书,道:“不知各位叔伯、叔母围坐于此,有何请教?”
众人齐看向他。贺卫真粗声笑道:“哈哈哈这不是长沢你马上科武考核,我们几个长辈来看看你准备如何了嘛。”
那也无需在人扎马步的时候来看吧。季长沢心中腹诽。
季长沢觉察不对,望向季允,后者轻轻偏了偏头。
季允握拳在唇前咳了声,道:“你几个叔伯叔母就来看看你,别多想,好好扎你的。”
季长沢重新沉下重心,拿起书的同时,把目光移到贺明舟脸上。
贺明舟被这么一看,也有些疑惑,又不好直接去问贺卫真,便用手肘撞了撞左侧的程斩玉,道:“所以我爹把我们叫过来做什么?真只为了看长沢兄扎马步啊。”
程斩玉眉头一挑,语气狡黠,道:“你不知道啊明舟哥?当然不是了,只为了看这个叫来一大家子人做什么,脑子坏掉了吗?”
这姑娘停住,接着又道:“我听说贺叔伯是想让你跟长沢兄小比一番,试试你的水准如何,然后把你也塞进十日后的科武考。”
贺明舟猛地皱眉,道:“塞我进去?我还没满十七岁啊!”
程斩玉道:“你以为考科武的子弟都正正好十七了吗?当然不是!这科武考核一年一度,差半把个日子满年纪的少年都会虚报说十七岁的,不然白等一年,就晚一年做官。”
贺明舟想起昨夜贺卫真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半天是为了让他去参加科武啊。他前不久才暗自庆幸再见尚不必受长沢兄所受之苦,结果撞日就祸临己身,苍天何作孽啊!
倒不是他实力不祥,而是贺明舟自小厌恶考选竞试,条条框框,麻烦的很,还要背一堆平时根本无用的光宗伟绩,想想都脑大。
贺明舟面露几分绝望,又道:“那他们何不开口直接让我们比试?”
程斩玉摇头,道:“我怎么知道。”
她在几个孩子中年纪最小,离科武考还有一两年,不需要提早为这考核提心吊胆。贺明舟瞧她轻松模样,不由羡慕。
他起身绕开程斩玉,溜到贺卫真身旁,低声道:“爹,你要我和长沢兄比就直说呗,做什么…”
话未说完,贺卫真立刻开口道:“长沢啊,你停停,明舟这小子想和你比一比!”
贺明舟:“?”
季长沢闻言,侧身朝贺明舟看去。目光交汇时,贺明舟下意识咧开个笑。
季长沢道:“好啊。”
这时,季允起身。他负手而立,面色不严,对季长沢道:“方才我们怕长辈提出让你们一比高下,伤了年轻人的和气,不过既然明舟有这个意愿,不妨比比看。”
贺明舟一句“我没有啊”卡在嘴边,就见季长沢已然走向他,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
两人对立站着,相视于众人间。
季长沢先行举拳,他轻颔首,道:“有幸切磋。”
贺明舟也无多言,回礼道:“手下留情。”
季长沢话音落定,脚下未动,周身气息已悄然沉凝。他身着月白短打,袖口束得紧实,额角仍挂细汗,却不显狼狈,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清俊。
“点到即止便好。”季允的声音适时响起,,“无需拘泥招式,权当磨合手脚。”
话音刚落,贺明舟已率先出招。
他身形灵活,如狸猫般欺近,右拳直捣季长沢心口,却留了三分余地。
季长沢眸色微动,不退反进。只见他左脚斜踏半步,侧身避开拳势的同时,右手顺势探出,食中二指如剑,点在贺明舟手侧。
贺明舟见状,忙旋身回撤,左臂横扫,试图逼退对方。
谁知季长沢手腕一翻,招式陡变,掌风轻柔,却带一股韧劲,竟顺着他的臂力卸去大半力道。
两人一攻一守,转瞬已拆了五六招,身影在屋内交错,带起阵阵气流,映得两人衣袂翻飞。
程斩玉看得兴起,不住吆喝。
贺卫真一捋下巴的短须,转头对身旁妻子笑道:“这小子平日看着跳脱,真动起手来倒不含糊!”
李倩灵也笑。她身怀六甲,容貌甚好,弯唇时眼尾已有些风霜,却极温柔,不似武将。眉眼间,与贺明舟三分相似。
女人道:“明舟被教的好。”
季长沢招式沉稳,攻守有度,每一招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露碾压之势,也未给贺明舟可乘之机。
贺明舟边打边估计:季长沢身手极佳,久战必败。他索性改变策略,身形陡然加快,拳影翻飞间,专攻季长沢下三路。
这招虽略显刁钻,倒也不失灵活。季长沢眉头微挑,足尖轻点地面,避开扫来的腿风。
他右手成掌,自上而下轻轻按落。贺明舟只觉头顶一股压力袭来,忙仰头后翻,堪堪避开这一掌,落地时却不慎脚下打滑,踉跄着后退两步。
季长沢见状,收势停手,并未追击,拱手道:“承让。”
贺明舟稳住身形,脸上有些发烫,却也爽快地抱拳道:“长沢兄身手果然名不虚传!”
季长沢温润一笑,道:“明舟亦是如此。”
一位苍颜白发的三乙笑说:“两个孩子如今长大成人,都是可造化之才。我等老将西去后,嘉乙门往后就靠你们了!”
众人一同哄笑。
又一名苍衣前辈起身,笑着拍拍贺明舟肩头,道:“看来你这孩子躲不过十日后的科武了。你爹还没告诉你吧?”
这人刚说完,程斩玉便道:“爹,我告诉明舟哥了!你们这些心机无比的长辈啊。”
那人哈哈一笑,前去叩了叩程斩玉的额。此人正是程居道。
贺卫真趁此时机,站出来对贺明舟道:“既然明舟你本领已是如此,十日后便同你长沢兄一道去考吧,姓名我早上报了。”
贺明舟满面愁容,拍腿大叫气煞。转头对季长沢埋怨,道:“长沢兄,你我兄弟二人有难同当,不是这个难啊!”
季长沢不语,浅笑着看他。
-
此后十日,抛汗如雨的就不止季长沢一人了。
两人同吃同住,同舞同休。放晴便出户切磋,落雨便回屋听先生诵诗书。
有时程斩玉也被逼去书房听学,全然是受了这两人的拖累。
先生在台上讲,三人在台下悄眯眯小谈。
程斩玉有苦说不出:“什么有难同当,我又没和你们拜把子,要当也是萧景桓来当啊,为什么把我也拉来听啊。”
贺明舟挎着脸,伏在桌上,拖声拖气道:“苍天饶过谁~”
季长沢目不离书,倾耳以听。贺明舟奇道:“这么无聊长沢兄你也看得下去?!”
季长沢话未出口,但见那先生用戒尺猛一拍案。三人同时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