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一地,仅隔几日,三人的关系就大不同于初相见时。
程斩玉走在前头,边走边摆弄一下街边挂着的稀奇古怪玩意儿。这姑娘梳着两绺长发,用青葱色发绶束起,尾端还悬有两银铃,一蹦便叮铃一声。
季长沢和贺明舟则并肩跟在后面,却是不同走相。前者步履端雅,温而不迫,腰间挂着萧景桓远托的荷包。后者潇洒许多,大咧咧背着手,长腿不停前迈。
程斩玉独自为欢,其余两人便边走边谈天论地。贺明舟叽叽呱呱说,季长沢便侧耳倾听,默契得很。
不觉间,三者同行成两路,旁人见了准不晓得他们是一道来的。
贺明舟此时正在给季长沢大讲自己在三巫时闹出过的糗事,丝毫不在意形象如何,只顾得捧腹。季长沢看着他。对面人道:
“哎呦长沢兄你不知道,当时那马好烈!给我三两下甩出十里外去了,摔得我是两眼冒金光,腰酸屁股疼的!”贺明舟笑说,“新做的衣裳叫那污泥裹了一身,得了我叔父臭骂一顿。”
季长沢露齿三分,道:“我猜明舟你不会就此作罢吧?”
贺明舟挑眉,道:“长沢你好了解我!英雄当磨折,这点小事不值一提!我自然敢明知故犯,我还偏要驯了这匹烈马。”
季长沢顺势道:“结果如何?”
贺明舟讲得稍微有些口舌干燥,吞了口唾沫,胡乱答:“且听下回分解…哎呀哎呀,长沢兄我好渴啊,讲不下去了。”
突如其来的叫停,季长沢没反应过来。一顿,他笑说:“叫你话多。”
言罢,又四处环顾有没有卖解渴吃食的。
尚未找到个吃食摊,季长沢又听到贺明舟的声音冒出来:“小玉这丫头呢?怎么转眼就没影儿了?”
季长沢已然习惯这种场面。平时溜出来闲逛,不是程斩玉找不着,就是萧景桓玩失踪。
几人出游,只有出来和回去时是一路而行的。
季长沢道:“想必是跑去逛簪子首饰铺了,她总去那儿。”
贺明舟踮脚看了一圈,道:“我记得她不爱戴那些玩意儿啊,还是斩玉这是乌鸦精投胎,只爱收藏不爱红妆?”
乌鸦精投胎。季长沢没忍住噗嗤一声。
他回头看着贺明舟的双目道:“非也,阿玉的姊姊喜欢这些,她买来准备着送世珍姐。”
贺明舟恍然道:“原来如此。那我们便不管她了,走走走,同我去找解渴的去,我现在犹如一条上岸犹死的鱼。”说罢,他伸手轻推了推季长沢的背。
-
叫卖小吃的不少,却不见有卖喝的的。
两人转了半条街,无果。贺明舟无奈道:“柳杨湾虽近在咫尺,但总不能让路人舀一瓢河水解渴吧,怎么这一路卖水的都没有!”
一旁有棵不大的树,季长沢靠在上边,朗然笑道:“明舟,英雄当磨折,你大可以斗胆一试。”
贺明舟无言了。
-
所幸苍天作美。
几经波折,两人终是荒漠觅绿洲,看见□□了。
贺明舟飞奔而去,季长沢倒是慢步走在后头。那小摊周边人稀,店铺旗上挂着盏半明半昧的油灯,恰又靠近柳杨湾后的深林,与前不远处的车水马龙大相径庭,浑然一股阴森气。
铺上分成了两板,一板卖饮品,一板卖些黑布罩着的物什,看不清个名堂来。
季长沢稍有些不安,正欲拦住贺明舟,就见那小摊主抬头,一副终得救命的模样,叫季长沢怀疑口渴要买水的人是不是他。
这人年近不惑,肩上搭着条粗布白巾,铜色面颊,身材干瘦,并不面色和善,却让季长沢觉得面熟。
摊主开口问贺明舟:“客官有何需求啊?”
一开口,季长沢便想起来了,这人是上回卖给自己那对环扣玉佩的小摊主。
他道:“老板前些时候不是在正街卖玉佩玩意吗?今日过节,怎么却推车到这等寥落地卖饮食了?”
那摊主没想到还能碰见个好记性客官认得出自己,苦笑两声:“鄙人不幸,想来今日逢诡节早些出来摆摊,不料匆匆不长眼撞了佛修仙人,玉制玩物碎了当街一地不说,还遇上了皇宫里头的高官,叫我不许在那一带摆摊了。”
摊主叹了一气,又道:“好在有位佛修仙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念叨着碎碎平安,还买去了我一只玉。”
说着他掀开那黑布,三两只做工精美的玉便呈现而出。
贺明舟听得都有些忘记来意,一看那美玉更是两眼放光,提起一只来,道:“好玉啊这是,漂亮漂亮,若是没碎,该赚不少银子吧。”
摊主道:“本要卖二十来只的,现如今却只剩这么些了。”
贺明舟听罢,伸手去解季长沢的腰侧。后者措不及防被一扯,吓得虎躯一震。
季长沢下意识抬手,道:“做什么?”
贺明舟不解,道:“长沢兄你这么大动作干什么,我掏点你的银子嘛。”
季长沢松了手,却没从萧景桓给的那荷包中摸出什么,伸手从衣袋中拿出自己的钱袋,递给贺明舟。他道:“喏。”
贺明舟接过,笑道:“谢啦,回头补上给你。”而后从里头捏出些钱来,掷于摊位桌案上,道:“老板,我买了你的玉怎么样?我只买一只,不过付你剩下所有的银两,你看可行吗?”
摊主大惊,喜道:“不必不必,都是些玩乐物具,客官喜欢一只何必多付呢?”
贺明舟充耳不闻,留下钱便去挑拣起来。
少时,他便提着只玉递到那摊主面前。贺明舟道:“这只吧,老板你帮我装一下。”
季长沢垂眼看了看少年指间提着的东西,眉心一跳。
只见那玉首尾环扣,润泽盈圆,末有流苏,除了色墨之外,与那日自己买的别无二致。
那玉忽然晃到他眼前,紧接着贺明舟笑意十足的声音响起:“不错吧长沢兄,我眼光很好的。”
季长沢话未出口,就听那摊主道:“好眼光好眼光,这样式的玉我们只做了两只,一黑一白,成对的。我记得上一只……”摊主稍稍一顿,回忆片刻,偏头望向季长沢。
季长沢点头,道:“被我买去了。”
贺明舟指尖一顿。本在晃荡的流苏缓缓停下来,默在空中。
贺明舟一惊,道:“这般巧合?”
季长沢已然从身上解下那玉来。但见他指间同样玉佩环扣,流苏荡漾,唯却不同,便是颜色雪白。
摊主眉眼舒展开,呵呵笑两声,道:“我们这玉鉴佛修之道,略有些灵气,眼下看,这便是天赐良缘,二位兄台是这莽莽人世间难得知音啊,须得珍惜以待。”
那晚买玉时季长沢对此言论相当不屑,压根不信这般吹嘘说辞,如今却认为其讲得头头是道。
他心头一阵轻快,不觉弯唇,自语道:“知音不错,果真好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