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沢道:“亭东寺?”
程斩玉道:“对,就是亭东寺。”贺明舟细想一番,道:“这样想来,嘉乙门后山似乎是和亭东寺有着些关系。”他拍拍季长沢的手臂,“长沢兄,你记得我们上次在后山看到的木牌吗?”
季长沢道:“自然记得。”
“对哦!”程斩玉一惊,“嘉乙门后山就有点佛修的东西,虽然也不知道从何而来。”姑娘两手一拍,索性道:“反正我风寒刚好,今日不读书也罢。不如我们去亭东寺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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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亭东寺?!你们疯了吧。”萧景桓听了这话,连连摆手,“不去不去,我可不去那戏弄人的地方。”他在几人间徘徊,面露不悦。
程斩玉挺不和善地道:“萧景桓,这次不同于往,这可是人命啊,你就非得绕佛修的道吗?”
萧景桓反驳:“那你怎么就确定那梦是正解呢?”
程斩玉道:“若梦是巧合,那嘉乙门后山的木牌怎么说,也是巧合吗?”
萧景桓道:“你都说了你也是猜想,这世间什么不可能,万一就是碰巧了呢?去了也是白费力气。”
程斩玉想不通了,道:“你怎么就这么厌恶佛修呢你?大景一没灭佛,二没断了与佛修的往来,你坐明堂之上,该是很清楚佛修在大景的地位,怎么就跟它势不两立了?”
萧景桓不管她说什么,只道:“不去就是不去。”便问季贺二人,“长沢、明舟你们去吗?”
贺明舟见他满眼期待,不好直言,委婉道:“呃呃这个啊,小玉她一个人不好,我同她去吧还是,至于长沢兄嘛…”贺明舟冲季长沢挤挤眼,继续道,“他倒是可以跟你留下。”
季长沢没表什么态,却是萧景桓摆手叹说:“算了,长沢你们都去吧,我讲书的师父过不了多久要去宫中了,我先回皇宫了,省的四处寻我。”言罢,萧景桓龙袍一摆,带着小九径直跨出嘉乙门。
少年帝王的身体已有几分成人之姿,早具有撑起华服的本事,此时却像是又成了那个初登上龙椅的稚子,透出几许幽幽的孤独。
贺明舟心中不痛快,向前奔走几步,道:“不如我去陪他吧,景桓兄怎么颇有几分鳏夫的感觉,好可怜!”
季长沢拉住他,道:“不必,景桓向来不喜欢佛修,不用强求他去亭东寺。况且…明舟你是想去的吧。”
贺明舟听见最后一句突然愣住了,问:“你怎么知道的?”
季长沢松开拉住他手腕的手,轻声道:“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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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京城行至最东,便得见一山,唤得个“义灵”。
人说,古来有一仙术鼎盛时期,乾坤天人鬼三分。那时百仙齐一堂,便说是这人世间,也有个世家修派之分。
数最叫人瞩目的,就是这义灵的仇姓一家。相传这义灵之人的祖先辈,是受天地之精华诞生的,命骨里带着仙家的脉络。
千年风云起落,众仙人早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下古书里的残影让后世窥见一隅。而这古书呢,如今成了佛修一派的经书。
虽不晓得宁安是否真是仙客故居,总之因亭东寺佛修声名远扬的过,那无名山也得以落了个仙气斐然的名号。
当年未散的云雾,直至今朝依旧笼罩于义灵山上,亭东寺的真容便隐匿其中。
沿途白石在地,小径两侧种着些难叫出名字的古树,盘旋在山腰,一路蜿蜒至远处隐隐可见的寺庙跟前。
徐徐感到有风走,耳畔有云流,举目向上看,又仿佛伸手可摘星辰。分明人在山脚,天却近在咫尺。
仅踏足义灵山一步,那山外之事便全成了红尘梦,被人摒弃于外。
山中人看外如此,山外人看山亦如此。
三少年无人多言,静默着并肩前行。山路绕了十几弯,亭东寺却还是遥遥在望,叫人心头生起种怪异感,错觉耗尽平生都无可到达。
程斩玉发尾的银铃清脆地响动,贺明舟恍惚想,这或许是山间仅有的一点凡尘声音吧。
“到了。”不知是谁说了声,又或者是三人异口同声。
忽然,清风席卷过山冈,四周的那苍木,伸长的枝叶此起彼伏舞动起来。与此同时,一记穿人魂灵的钟声荡在几人耳中。
“咚——”
亭东寺庙前的巨石门悄无声息敞开,两侧的石兽随之面对面朝向。从外大可以看见寺庙内的景观,却也看不见。
这寺中布局很是利落,可来人只能记住一刻,只要移开眼,方才映入眼帘的景象就消逝不见了,硬凭怎么回忆,都仅仅会想起一记钟鸣。
三人跨进门时,再度听到钟鸣一声,紧接着那石门立即闭合。
别的庙宇讲究个色红喜庆,亭东寺却是清一色的白石青瓦,目之所及除了正中的一棵巨树外,其余皆是一派素雅。
这颗巨树之上,悬挂着无可计数的木牌,末尾缀着一抹鲜妍的红。这种木牌贺明舟见过两个,一个在三巫汤进的营寨里,一个在嘉乙门后山的树门上。
不过那两块木牌与这里的木牌不大一样。从前见过的牌子,上面只刻有“亭东寺”的字样。而这里的木牌,贺明舟抬手翻了翻,只见每一牌都落了别的字。
或祝福,或愿念。多数牌子上都生了细纹,无人知晓它们究竟走过了几轮春秋。
此时,正堂里走出几名青白衣裳的人,当头的盘着发髻,队尾的则墨发如瀑。
各各玉面朱唇,不似是这凡尘间的人。
盘髻的一名男子对着这来的三人做了个揖,再抬头时,唇角藏着浅淡的笑意。人道:“尘侣到此何事?”
贺明舟脑子一白,不由自主反问:“求何事方能到此?”
另一名盘髻的女子接道:“人心有欲,求心中欲念便可到此。”
贺明舟顿了下来,还未想到回答,他就听季长沢道:“若是心中无欲无求,岂不是不得入此寺?”
那女子从容一笑,道:“若真如此,便成山中人。”
男子从身后一人手中接过一方木盒,将其呈现在三人面前,道:“三位尘侣去堂内上三炷香,问堂中小修要过笔,便可题字挂牌了。”
三人往那盒中一看,正是些水红流苏的木牌。不多不少,将好三方。
程斩玉问:“修主,你们是如何知晓来者几人的?”
女子道:“凡人一步一响,只在两处留有回声。一处在奈何桥边,忘川水上;另一处便在这人世桃源,亭东山寺了。”
说罢,一行佛修再做了揖,徐徐悠悠绕道而行去了。
三炷香燃尽,堂内弥漫的烟气还未消散,那高放的仙人神像被遮掩于这迷雾中。三少年要来笔墨,将题字时终于恢复了些往日的活力。
程斩玉翻来覆去把牌子看了个遍,又看看其余二人的,道:“长沢哥,明舟哥,你们题什么愿望啊?”
季长沢道:“此次来是为了查明左家一事,不如就题水落石出。”
贺明舟赶忙阻止他,道:“别别别,长沢兄!相传亭东寺的木牌人一生只能题三次字呢,你首次就这般随意题个什么玩意儿,万一神仙不保你怎么办?”
程斩玉附和道:“对对对,佛修一门题字很讲究的,你所题之愿关系着你的气运,若首题就写个凶煞愿望,往后你的日子也便跟着受牵连了。”她想了想,继而补充,“一般大家都写自己的愿望,和对亲近之人的祝愿。”
小姑娘灵光乍现,道:“诶,那我愿我姊姊平安喜乐!”
季长沢垂眼,把脑海里的念头都打了个转,也没找到个合适的。转头见贺明舟正轻轻叼着笔杆思索,似乎也苦恼极了。
贺明舟自言自语:“我什么愿望呢?建功立业,年少成名?都是浮云。平生无忧,喜乐安康?全是定数。”他眼神正飘忽着,不料猛一下撞进季长沢的眼眸。
下一刻,对方弯起一个温柔淡然的笑。
贺明舟心尖一跳。
他突然计上心头,一把握住季长沢的手腕,道:“长沢兄,不如这样。你写祝我的福,我写佑你的安,如何?”
季长沢神色怔愣一刻,旋即道:“好。”
落笔写就:
-我愿明舟,岁岁无忧,剑指山河皆坦荡。
-我佑长沢,身安事顺,此生长伴无离别。
灵墨入木,一语千秋。
堂内一名佛修上前,挽袖指了指三人面前的几尊神像,道:“三位尘侣,挂牌之前,须再拜三次。”
几少年这才抬头见仙。
只看那台上立有两尊巨神像,华服金面,飘飘衣袂,皆是垂眸神态,眼观众生,慈悲为怀。
小修道:“这两尊神像一个是保命运,一个是保欲念。世人于尘,就是由这二者组成,这便是人。”
贺明舟上前一步,望着那两神,道:“这两神地位颇重,却是凡人模样。”他拂过流苏,道,“人似神,神似人。何为人,何为神?”
小修愣了一愣,随后含笑道:“尘侣是何人?”
贺明舟脚步一顿,肩头轻微颤了颤,转头却露出个张扬的笑。
少年人道:“我?我是众生。”
小修笑道:“十几年前,也有位尘侣说过这么一话。”
那人也是少年时候,高束长发,身材薄瘦却仿佛承载了满穹嚣张。那时景象一如此刻:
修者问他何为众生。人道他便是众生。
可惜众生多苦,也不知那少年如今是如何模样了。
小修挑了只香烛,长袖一拂,那烛即刻燃起火光。小修在神前叩首三下,唇间吐出几个有形无音的词,随后颔首示意贺明舟上前。
贺明舟听命上前,接过那只香。那修笑说:“尘侣,我料你有桃花一段。”
贺明舟笑了,拖着慵懒的调子道:“人人都有桃花,不过迟早的问题,修主你告知我这有何不寻常?”
修者也笑,道:“尘侣这段桃花啊…”他意味深长地一顿,“横跨千古。”
不知为何,贺明舟鬼使神差回眸,于是再次落入季长沢的眼睛。他眨眨眼,那人也同他眨眨眼。
当年那少年也有段桃花,只是是朵残花了。
少年不信命,言说:“我都说了是众生,管他什么好花烂花,我爱他便是朵世上再难求的花。”
那时,他拉起身侧爱人的手。他们在双神前吻了彼此滚烫的唇。
贺明舟却道:“那便…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