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春自今起,万物生发
炭火红彤彤的,烫的铜壶嘴呼呼吹白气。执壶的手稳极了,水成银线,不偏不倚落入杯中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又不令人觉得过分瘦削,腕子悬着,衣袖滑落半截,露出的皮肤白得像瓷,无端有些晃眼
“见此情此景,方能与荆轲心意相通”,陈璇在榻上倚的四平八稳,“无怪乎他称赞琴女”
“这样的手谁看了都想夸一句好手吧?”
“官人请用茶。”
声音也好听,清清泠泠的,像玉磬轻敲。陈璇接过杯盏时,难得觉得耳根有点发热
“多谢”
“官人何出此言,能伺候您是小白的福气”
一口茶水闷在嗓子里进退两难,陈璇憋了个红脸,慌的小白急忙来拍背,“可是奴说错什么了?”
待一口气缓过来,小白已是梨花带雨,素日冷脸玉面的人眼眶含泪,泫然欲泣。陈璇前世今生并不是没有见过美人,但这样温驯的御姐……
或者说波斯猫
那叫小白也没什么
“美人好看么?”傅安澜的声音颇有几分玩味
陈璇抬眼,见傅安澜斜靠在椅中,身后站着红衣女子正替她揉肩。红衣的眉眼更艳些,顾盼之间辉光流转,简直眉目生春
“好看”陈璇长叹一口气,托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老实承认,“独一份的”
“所以不敢独享。”傅安澜笑道,“邀君共赏”
“哪里人啊?”陈璇随口问
“回官人的话,奴与小白都是扬州人氏。”红衣女子声音温软,“父母去得早了,便托与姆姆,而今才能有这份福气伺候二位官人呢。”
“扬州好地方。”陈璇闭着眼,“几岁出来的?”
“十二”小白轻声答,“姆姆说,早学早会,晚了骨头硬,学不来了。”
“家里可还有人?”
“有个弟弟,前年病去了”小红接话,“奴与小白的命差不多,都是苦水里泡大的。”
酗酒的爸,生病的妈,读书的弟弟破碎的她,陈璇不免“动容”,言辞恳切道,
“苦了你们了,且去边上自己转转吧,此山乃京郊宝地,等闲来不得的呢,沾些福气”
河冰已经渐渐开了,杨柳风轻,展尽翠缕,两人衣薄带轻,离得远了也渐渐嬉闹起来,笑声和着水声,在阳光照耀下通透明亮
陈璇叹了口气
傅安澜的请帖早早便来了,她搁置了几日,今天是被崔贞提着后脖颈打发出府的
“你再闷在房里回头该长蘑菇了,出去踩踩地吹吹风,好赖晒晒太阳”
猫跟陈璇一起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又睡作一团,留下人类泪眼惺忪顶嘴道,“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崔贞看着一人一猫的死相就来气,一个一巴掌,大的再补一巴掌,打得有人连滚带爬下了床
“诶诶……你干嘛!痛!我在家又不碍你事,你又不出去玩!”
崔贞看着有人赤脚站在地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的望过来,巴掌还举着,心蓦然间已软了下去。脑子里还在循环着“断不姑息”,哄人的话已经下意识出了口
“好啦好啦,我的不是,这几日忙的厉害”,若不是实在忙,她哪会让陈璇这般闷在家里,早早便带着人出去踏青游山了
“你不肯应旁人的帖子,淑君的帖子总没事了吧?”
被推上马车的人还在小声嘟囔她,可崔贞却无端的有些高兴,陈璇趁着左右忙于整队,轻轻的引过她的手亲了口
“好啦,我出去玩了,你也别看太久账本,拉钩”
“拉钩”
这个钩在崔贞心里有多重很是难说,但是于陈璇而言颇有几分份量,她自然知道崔贞只怕接下来又是一日忙过一日
忙,忙点好
“人是梁伯如送的?”
傅安澜挑眉笑笑,“也只有他能有这样的手笔,身契上划的价可是一人八万八千两”
“太好了,崔贞干七天挣一个,这俩加一块要崔贞半个来月”陈璇心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怎么突然给你送这个”
“祭天那日,我笑他匆忙回府可是有人在等”傅安澜转着茶杯,“他说母亲在家等候”
“然后扭头就给我送了这俩过来,比我回府都快”
“我还说他确实是孝子”,陈璇笑笑,促狭道,“傅帅好福气”
“不敢不敢”,傅安澜拱手回敬,“稍后便给殿下送去”
此人这两年愈发牙尖嘴利,看样子在官场浸淫多年颇有长进,陈璇无奈摇头,“梁伯如已经出发了?”
“嗯,带了许多门生同去”傅安澜拎过茶壶为自己续上,“新科在即,他也着急给手下人攒份实打实的功劳,免得日后被越过去”
“她们两个会死吗?”
倒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傅安澜抬头看向陈璇。
君子人如玉,靖王殿下风采依然。宝蓝的料子衬的她愈发温润,头发用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她斜倚在榻上,一手支颐,秀丽的仿佛锦绣堆里生出的精怪
可眼下的淡青痕迹遮不住,嘴角也少了往日那种意气风发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弦还在,劲却没了
傅安澜看了她很久
“取决于她们今晚写些什么了”
话音刚落,河边便传来一声惊呼,方才还懒散的人忽然暴起,傅安澜伸手时甚至来不及抓住她的衣角,只得大喊道,
“你别去!”
陈璇哪管她,足尖轻点发力,兔起鹘落之间已贴到了二人边上,赵念靖见状忙转身拦住傅安澜,免得岌岌可危的冰面再添负担
事与愿违
冰层碎裂声刚起,陈璇心里便暗道要糟,谁料身侧猛的被拽了一把,避开了骤然裂开的薄冰,两人在冰面上踉跄滑出几步,裂痕如蛛网般顺着动作蔓延
“松手!”傅安澜喝道,“冰撑不住两个人!”
水已淹到小白脖颈。她双手扒着冰缘,指节发白,嘴唇冻得乌紫。小红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一手死死拽着同伴衣袖,另一手抠着冰面,指甲翻裂出血
可她固执的摇了摇头,手抓的愈发紧了
陈璇止住落势,解下腰间丝绦甩过去。丝绦在空中划了道弧,末端落在小白手边。她颤抖着抓住,陈璇便开始往回拉
傅安澜伏低身子,整个人平铺在冰面上,朝小红伸出手,“抓住我!”
冰层又裂开一道缝,冷水涌上来浸透衣袖。刺骨的寒顺着胳膊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