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贞哪知道家里头那个心里憋了那么多弯弯绕绕,她眼下忙的头痛。尤其是有些不长眼的,死都死不安生
老话说,“东有方,西有袁,城中孙氏两头抓”。说的是京城东边方氏一族的当铺满地都是,西边袁氏在南洋跟洋人做生意挣了大钱,产业占了半个城西。
而这个孙氏,则是以开绸缎铺出名,家中累世经营,堪称巨富
谁料想,这样的孙家到现在已是百丈之木其内空空。因借了崔贞的一笔款子到期还不上,不得已,将名下几间收益尚可的铺面都折价变卖,好歹填上了窟窿。
孙氏接着这个机会便提出分家析产,各立门户。各房苦大宅久矣,云集景从,年前便在京兆尹见证下写了字据,分家各过,互不相干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说她崔贞心狠手辣,累世之富不抵她背靠靖字旗,三五年抵得上人家三五代人
但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京城有的是捕风捉影聊这种大宅八卦各家倾轧的,嚼完这两天,没了味儿也就过了
可转过年来没几日竟传来消息,说这孙氏分家析产后,得了笔银子,便买了两块猪肉过年,阖家老小也沾沾荤腥。
偏他一家子久居大宅,锦绣窝里娇养出来的人,哪辨得出猪肉好歹?那块肉竟是病瘟猪的肉。一家子吃了,上吐下泻,孙氏自己恐怕吃的最多,自己拉了几天血痢,也一命呜呼了。
消息传到崔贞耳朵里时,她本在核对各处银号的春账。忙的目不交睫,砚台整日整日的汪着墨
“这还真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崔贞顺了顺笔,“她家怎么老人小孩都没事,就她吃死了?”
“谁说不是呢”,管事觑着她脸色,低声问:“东家,孙家那边……可要打发人送份赙仪过去?”
好赖孙家也是京城里排得上号大户人家,婚丧嫁娶随个礼最正常不过了,崔贞随口应了一声,“按老例送去便是”
管事迟疑了一下,开口道,“事儿就怪在这,孙氏上门的执事说,正历时艰”
京城里规矩,婚丧嫁娶都是不见现金的,毕竟各家门前唱礼喊钱,实在不雅。索性都是封白蜡一双,清香一束,并锡箔一块,多的再送上挽联一副,便也就全了体面
而正历时艰则是一个暗号,多是主家实在周转不开,希望各位将赙仪实打实的送来,以此渡难周转
“既是正历时艰,”她开口甚是平淡,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便依规矩,封二十两现银,连同白蜡清香锡箔一并送去。礼数上,莫让人挑了错处。”
“是。”管事应下,却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外头有些风声,说得不大好听。”
“说什么?”
“说……说若不是东家逼银子逼得紧,孙家也不至于此”
崔贞烦的头痛,皱着眉头道,“是我拿刀逼着她画押借钱,还是我按着她头让她去买瘟猪肉了?”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她自家经营不善,窟窿大了填不上,这才到了抛家弃业的地步。锦绣堆里养出的富贵眼,不识市井险恶,合该有此一劫。怎么,如今人死了,一切便都成了别人的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夜色笼罩的草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世上的道理,从来不是谁弱谁惨,谁就有理。银钱往来,规矩最大。自己立身不正,运道又差,怪得了谁?”
管事垂首不敢接话。
“赙仪照送,话也传出去。”崔贞转过身,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有些长,“孙家若识相,接了银子,安安生生办完丧事,往后或许还能留些香火情”
“若还要借着死人的由头生事,或者在外头胡言乱语……”她顿了顿,眸色转深,“那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时艰。”
“是,小的明白。”管事心头一凛,忙躬身退下。
书房里恢复寂静,崔贞重新坐回书案后,却没了继续核对账目的心思。
她厌恶这种被牵连,被议论的感觉。更厌恶的是,明明自己每一步都踩在规矩和道理上,却总要被所谓人情悲悯绑架,仿佛她不做点什么,便是心肠冷硬,不通情理。
凭什么?
就因为她看起来是强势的一方?就因为孙家死了人,看着可怜?
荒唐。
她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疲倦感涌上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陈璇端着一盏牛乳银耳进来,见她倚在椅中闭目蹙眉,便放轻了脚步
“是因为孙家的事情吗?”陈璇将牛乳放在她手边,温声问。
崔贞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