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贞今日饱饮甘露,春风绕心,自觉要拿出老黄牛任劳任怨的态度,笑的十分清澈,
“侍候妻主是妾的本分,殿下不必客气”
殿下忍无可忍的看着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某人见此,笑意越发浓了。接过茶杯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腕上那道最深的红痕。皮绳被顺手一卷,不知收向何处,直待下次出击
半盏残茶好饮,崔贞意犹未尽,那点湿润与热度仿佛还残留在唇齿之间
“我哪里不想你?”
陈璇看着狐狸娓娓道来,警惕之余将自己卷的越发紧了。崔贞轻手轻脚的在椅边抚裙跪下,
“你不在这几日,我时时都在想你”
声音渐渐低下来,像羽毛轻轻扫过耳廓。她没急着靠近,只是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目光垂落在陈璇蜷起的足尖
“你出门那天晚上,我读《世说新语》,见‘酒正使人人自远’ ”
她抬起眼,目光温润地望过去,并不灼人,只是静静地笼着陈璇
“你的批注是……”
“死便埋我”
陈璇抱着膝盖的手被这温水般的诉说悄悄烫出了一丝裂隙,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崔贞捕捉到了那细微的松动。她不再说话,只是稍稍向前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陈璇脚边。发丝柔软地蹭过脚面,带来些许痒意,使人心猿意马
“你并非轻狂之人,何以会生弃世之心呢?”
窗外的天色已暗了下来,风声渐起,书房里地龙正暖,四壁的书架奏折通天彻地,无端令人觉得心头有些漏风
涩意在心头丝丝缕缕的流淌,崔贞自认为并不是软弱之人,但在嗫嗫开口前,唇瓣还是颤抖了一瞬
“我想……是我对你不好吗?”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空旷。陈璇垂眸,看着那颗依偎在自己膝上的头颅,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沉了下来。她松开环抱的手臂,迟疑了片刻,最终,将手轻轻落在了崔贞的背上
“不是的”
“我只是……有点累”
陈璇挑起崔贞的下巴,引着她看向自己
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有什么极烫的东西要从里面烧出来,灼得瞳仁格外黑,透出一种疲惫至极的淡绯色
烛火恰在此时“噼啪”一响,爆出一点跳跃的光,跃进她的心底,烫出一点刺痛
“不是你的缘故……”
她迟疑了下,“至少不全是”
崔贞的喉头动了动,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将一声几乎逸出的叹息死死压回胸腔
陈璇看着她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睫,那点沉郁忽然就散了。她叹了口气,手指松开崔贞的下巴,转而揽过她的肩,将人轻轻带进怀里
轻飘飘的人几乎是顺从地跌进那个怀抱,额头抵着她肩头,整个人蜷了起来,像终于找到窝的倦鸟
靖王向后靠进太师椅,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爱人靠得更舒服些。手臂环过她的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像哄孩子
“有时觉得,”陈璇的声音贴着崔贞的耳边,有些发飘,“这王府……这朝服……像借来的戏装。”
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崔贞的一缕发丝,“我本该在……很远的地方,过另一种日子。”
崔贞静静听着,掌心轻贴她心口。
“那里……”陈璇顿了顿,像在搜寻合适的词,“在那里……”
她没细说“那里”是哪里,但语气里那种遥远的怅惘,比具体描述更挠人心肺。
“梁伯如前日来找我了”陈璇忽然转了话题,声音里透出点木然和无奈,
“江南啊,西北啊……。”
她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崔贞耳畔,“这些线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窗外风声疏落,烛火在她眼底投下晃动的影子
“最累的是,”她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明知肩上扛着千万人的生计,却常觉得……”
“跟我有什么关系?”
崔贞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里仔细看她。这张脸明明年轻,眉眼间却压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她忽然伸手,指尖很轻地拂过陈璇的眉心,像要抚平那看不见的褶皱
“戏装穿久了,”崔贞声音很轻,却清晰,“就是自己的皮肉。”
她指尖下移,描摹着陈璇的下颌线,“你笑也好,累也罢,都是真的。”
崔贞将耳朵重新贴回陈璇心口,听着那平稳的跳动。“至于那些线……”她闭了闭眼,
“理不清,就暂且团着。线团也有线团的好处,至少……暖和。”
这四六不着的话说得有些孩子气,却奇异地让陈璇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崔贞的发顶,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客不过客的,”崔贞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嗡嗡的,“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此身此地,此刻就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