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父皇赐教”
靖王一爵至今已历四世,傅安澜此人出身王府却自立门户投身清流,陈璇与她是又打又谈,维持着遥尊虚主的客套
陈璇也并不纠缠,西失东补,捞出了教坊司里的崔贞,笼络崔氏门人,隐忍不发,跟他这个太上皇打擂台
他本意将穆青塞到陈璇的床上,离间崔陈二人的感情,再不济怀个孩子,他也能借此笼络陈璇,反正流着穆氏的血,他还年轻,还能慢慢调理储君
“赐教?”他摇摇头,目光落在她年轻而紧绷的脸上,语气竟有种奇异的温和,却比刚才的尖锐更让人心底发寒
“我教不了你。路是你自己选的,人是你自己要用的。只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却又随时准备将其变为毒药的亲昵,
“崔贞是我金口玉言,崔氏老郎君亲笔允诺,陈璇她十里红妆,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们生同衾死同穴,结发白首,举案齐眉,她会有女绕膝,其乐融融……”
他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桌面,留下看不见的痕迹。
那股酸意是后来才漫上来的。
穆青端坐着,背脊笔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圆桌边缘的云纹硌着指腹,传来坚实冰冷的触感,将她牢牢锚定在“陛下”的躯壳里。
没来由的,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片段。很多年前某个黄昏,某人离开时,一片素青的衣角拂过殿门石槛,沾了灰,她自己没察觉。
她当时想,下次要提醒她
就这么个无关紧要的念头,此刻却像一根细而钝的针,慢吞吞地往心口里旋。不很疼,只是带着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脏。
十里红妆,明媒正娶。八个字,方正圆满,像官窑烧出的上等瓷,连一道裂纹都寻不见。她方才那些守着铜锅的,毛茸茸的欢喜,相比之下,忽然就显得……
很不体面。
喉头有些发紧,舌尖却泛起一丝奇异的甜腥,像咬破了腮肉。她将这滋味无声地咽下去,连同那点刚刚被父亲亲手挑破的,名为“可能性”的泡沫。
她的人生早有端正的图样,她那些没名没姓的惦念,连旁逸斜出的笔墨都算不上。
酸意这才彻底泛滥开来,无声无息,却浸透了五脏六腑。倒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骨头缝里渗出的,冰冷的疲倦。
阳光斜斜切过她的侧脸,明暗交织。年轻的帝王仍然拥有无懈可击的威仪,暗处……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刚刚悄无声息地塌了一角,陷进去,再也填不满了
穆铮像是餍足的野兽,语调都变得轻快起来,“崔贞才女,尤擅绘鲤,靖王府当年请旨引玉泉入宅,蓄千尾锦鳞,悉心照料”
“而陈璇,向来不理庶务,视金钱为无物的人。在迎崔贞入府时,倾王府之藏为聘,使崔贞短短数年的功夫能做起她那崔氏商行……”
“你以为那是情深义重?”他抬眼,看向穆青陡然僵住的神情,嘴角那点弧度近乎残忍,但他今日似乎格外松弛,素袍的衣料摩擦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崔贞借着靖王的大印拿了多少盐引,吃了江南江北多少引岸,棉布要插手,茶叶要分羹,甚至敢虎口夺食,在江南征地!”
穆青突然回过神来,她敏锐的察觉到了面前人并非松弛,而是难耐的躁动,他极尽语言之能事的描绘太过于生动,简直像是一只窥私的老鼠……
什么样的人会孜孜不倦的去描摹别人的幸福,却仿佛嚼钢咬铁,如入地狱般带着不息的怨恨?
“不,那是枷锁。崔氏满门的血,和崔贞这个遗孤,给她套上的,最体面也最牢固的枷锁。”
午后的阳光已渐渐淡去,铜锅里的碳火也要散尽热意,穆青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岁月同光
“所有的‘清流之望’,都建立在她必须先是崔氏婿这个根基之上。可她若敢掀崔氏旧案,第一个身败名裂的,就是当年作壁上观的靖王府自己”
“她不动手也不行,”穆铮笑笑,“崔贞这样的性子,迟早要给家里人要一个公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仿佛映着什么遥远而炽烈的景象。午后的余晖斜斜地穿过窗棂,在他素净的袍子上切出明暗,将他半边脸笼在渐浓的暮色里。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自语,
“水落石出,山崩地裂……一切恩爱情浓,轰然崩塌,尘烟散尽,留下……”他顿了顿,舌尖无意识般舔过下唇,像在品尝某个早已预见的、混杂着灰烬与铁锈的滋味,
“……遍地狼藉。”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吐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残酷。仿佛那不是一句预言,而是一幅早已在他心头描摹过千百遍,甚至反复推演过每一个碎裂细节的图景
恩爱的夫妻如何反目,坚定的盟友如何背刺,所有光鲜亮丽的“情深义重”,如何在更庞大的利益与更冰冷的真相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他抬起头,目光与穆青相接。
穆青心口那股冰冷的酸涩与倦意,忽然间被另一种更沉静,也更辽远的情绪覆盖了。她看着父亲那张依旧温文带笑,却仿佛在暮色里迅速风化出裂痕的脸,看着他皮囊之下那沸腾不息、却永无解脱之日的怨憎与荒凉。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汤挺鲜的,您要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