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是从柜台内侧一部老旧的黑色电话机发出的,声音尖锐而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沈知寒紧绷的神经如同被这铃声猛地拨动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抱歉,”他飞快地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清冷的、拒人千里的疏离,同时身体极其自然地借着转身接电话的动作,彻底拉开了与楚骁那令人窒息的距离,“生意上的急事,失陪了。”他快步走向柜台,背对着楚骁等人,拿起了听筒。
“喂?……是,杜邦博士……”沈知寒对着听筒说道,声音刻意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恭敬和恰到好处的歉意,“……是的,关于上午那组数据的异常波动,我初步分析可能是温度传感器的瞬时漂移导致……新的校准方案?好的,我记下了……明天一早我会带过去……好的,再见。”
他放下听筒,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断工作的无奈,看向依旧伫立在原地、目光如刀锋般锁定他的楚骁。
“先生也听到了,研究所那边有紧急的技术问题需要处理。”沈知寒的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送客意味,“关于样品和气味的问题,如果先生执意要查,可以带着正式的搜查令再来。否则,恕我无法继续奉陪了。小店还要准备开门营业。”他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眼神却冰冷如霜,无声地筑起了一道拒绝的冰墙。
楚骁盯着他,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剖析开来。刚才那个电话来得太巧了!巧得像精心安排的剧本!杜邦博士?技术问题?这借口天衣无缝,利用法租界对洋人机构的天然尊重,堵得他一时无法继续强硬施压。没有确凿证据和正式手续,在法租界强行搜查一个与法国研究所有合作的商人,麻烦会很大。
他看到了沈知寒转身接电话时,肩背那瞬间放松又立刻绷紧的细微线条,看到了他放下听筒时指尖那几不可查的颤抖。那层平静的冰面下,分明是汹涌的暗流!
“很好。”楚骁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掉冰渣。他深深地看了沈知寒一眼,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更加深重的怀疑。“沈老板,记住你今天的话。香水……呵。”他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走。”他不再废话,转身,军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回响。两个手下紧随其后,如同两道黑色的阴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迷蒙的雨幕中。
门被最后离开的人随手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店内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光线和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楚骁身上的硝烟味与皮革味,以及那丝被沈知寒极力掩盖的、若有若无的硝烟余韵。
沈知寒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声里,他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伸手撑住了冰冷的柜台边缘。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缓缓抬起手,凑到鼻端,用力地嗅了嗅自己的指尖、袖口。只有清冷的雪松和一丝实验室残留的酒精气味。
那丝硝烟味……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那个男人……如同恶鬼般敏锐的嗅觉带来的错觉?
冷汗,终于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月白色长衫的后背。硝烟下的暗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让他嗅到了……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而那个名叫楚骁的男人,已经像一头锁定猎物的凶兽,牢牢地将他圈入了致命的狩猎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