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夜,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白日的喧嚣和惊心动魄的对峙,仿佛都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殆尽,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宵禁的铜锣声早已敲过,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晕,映照着偶尔巡逻而过的安南巡捕模糊的身影。
霞飞路,“清漪香水铺”二楼。
小小的卧房没有开灯,窗户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沈知寒没有睡。他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悄无声息地立在窗边,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他极其小心地拨开窗帘的一条缝隙,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视着楼下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对面咖啡馆二楼临街的窗户,一片漆黑。隔壁公寓楼顶层的阁楼窗户,也毫无动静。巷口,墙角,那些白天可能存在的监视点,此刻都隐没在深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沈知寒的心没有丝毫放松。那个叫楚骁的男人,像一头在暗处蛰伏的猛兽,他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即便此刻看不见,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窥视感。军统的人,绝不会因为一次未遂的搜查就轻易放弃。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窗外,只有远处黄浦江上偶尔传来的低沉汽笛,和巡夜人单调而拖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五分钟。十分钟。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终于,沈知寒缓缓放下了窗帘。黑暗重新吞噬了房间。他没有点灯,凭借着对环境的绝对熟悉,如同猫一般无声地穿过卧房,走下狭窄陡峭的楼梯,回到了一楼的店铺内。
店铺里同样一片漆黑,只有从门缝和厚重窗帘边缘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路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中残留的香水气息在黑暗中显得更加馥郁、也更加诡异。
沈知寒径直走向最里侧。那里有一个靠墙的、厚重的橡木储物柜,是店铺里存放一些备用香料和包装材料的地方。他蹲下身,手指在柜子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摸索着。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凹陷。他的指尖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机括声响起。储物柜靠墙的那一侧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和一丝……极其微弱化学品气味的凉风,从洞口里幽幽地透了出来。
沈知寒没有丝毫犹豫,矮身钻了进去。身后的木板在他进入后,又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洞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甬道,空气浑浊而阴冷。沈知寒点燃了一盏小巧的防风油灯,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照亮了脚下粗糙的石阶和湿滑的墙壁。他拾级而下,脚步声被刻意放得极轻,如同踏在棉花上。
大约下了十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隐藏在地下的、面积不大的密室。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混合着多种化学品、酒精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硝烟残留的独特气味。密室中央,是一张坚固的旧木桌,上面摆放的东西,与楼上香水铺的精致优雅截然不同!
几盏明亮的充电式LED应急灯(在这个时代显得极为罕见)将桌面照得一片惨白。上面没有精油瓶和试香纸,取而代之的是:一架小巧但精度极高的微量天平,旁边放着几盒密封的砝码;几支密封在玻璃安瓿瓶中的深褐色粉末和少量无色结晶;几本厚厚的、写满密密麻麻化学方程式和实验数据的笔记本;几支带有精密刻度的注射器;一套小巧的蒸馏冷凝装置;还有……一个固定在桌面上的、带有防震设计的特制金属盒,盒盖紧闭,上面贴着醒目的骷髅头与交叉骨警告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