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秋雨,带着缠绵悱恻的阴冷,细密地敲打着“清漪香水铺”深棕色的木门板。空气里原本清雅的复合香气被潮湿的水汽稀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店内光线有些昏暗,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陈列架上那些造型简约的磨砂玻璃瓶。
沈知寒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他正俯身在一个小巧的木质工作台前,台面上散落着几个小巧的玻璃精油瓶、滴管、试香纸,还有一本摊开的、写满复杂化学式和潦草笔记的硬皮本。他左手拿着一支盛着淡金色液体的试管,对着工作台上方一盏可调节的台灯光源,右手执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静谧,仿佛隔绝了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整个世界的纷扰。
他刚刚结束在巴斯德研究所的工作,公文包放在柜台内侧,比去时显得空瘪了一些。此刻,他正在验证上午一个关于某种不稳定醛类分子结构修饰的想法,指尖无意识地在试香纸上划过,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痕迹,凑近鼻端,眉头微蹙,似乎在捕捉那转瞬即逝的前调变化。
就在这时,“砰”!
一声粗暴的巨响,猛地撕裂了店内宁静的空气!
深棕色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开,重重地拍在墙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潮湿的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瞬间灌满了这方小小的空间,吹得壁灯一阵摇晃,光影凌乱。陈列架上的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惊惶的叮当声。
门口,站着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和雨衣下摆不断滴落,在门口干净的地板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正是楚骁。他摘下雨帽,露出那张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的脸。雨水打湿了他额前几缕黑发,紧贴着他锐利的眉峰,更添几分迫人的戾气。他身后的两人,同样神情冷肃,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店内的一切。
楚骁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束,瞬间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锁定了工作台后的沈知寒。
沈知寒的身体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他放下试管和笔的动作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从容。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惊惶,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水底寒冰碎裂般的锐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平静覆盖。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像是被打扰了思绪的不悦,但那点情绪也迅速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几位先生,”沈知寒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冷泉,听不出丝毫慌乱,“本店尚未正式营业,若要选购香水,请晚些时候再来。”他站在原地,并未上前迎接,月白色的长衫在昏黄的灯光下,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却又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翠竹,透着一股无声的抗拒。
楚骁没有理会他的逐客令,迈开长腿,军靴踏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沉重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一步步向店内走来。他身后的两人迅速散开,一人守住门口,另一人则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货架和柜台内部。
皮鞋踏在木板上的沉重足音,如同战鼓擂在沈知寒的心弦上。他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湿冷的硝烟气息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上。楚骁的目光,像无形的烙铁,扫过他工作台上散落的瓶罐、那本摊开的笔记,最后,牢牢钉在他的脸上。
“营业?”楚骁在离工作台还有两步距离时停下,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像裹着砂砾,“沈老板的生意,恐怕不止是卖这些花花草草的味道吧?”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精致的玻璃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