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德研究所后墙外的观察点,成了楚骁新的“办公”场所。连续三天,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蛰伏在阁楼的阴影里,高倍望远镜成了他肢体的延伸,冰冷地刺穿玻璃窗,将那间微生物与化学联合实验室,尤其是沈知寒的一举一动,牢牢锁死在视野中央。
实验室里,沈知寒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刻度精确划分。他出现的时间总是固定,离开的时间也少有偏差。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实验服像第二层皮肤,将他清瘦的身形包裹,隔绝着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
楚骁看着他操作那些冰冷的玻璃与金属仪器。动作精准得如同瑞士钟表匠在组装最精密的机芯。移液管在他手中,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每一次液体的吸取和滴落,都精确到微升。分析天平的指针每一次细微的摆动,都在他沉静目光的注视下归于精准的平衡。他记录数据时,握着钢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字迹在实验记录本上流淌,清晰、冷峻,和他的人一样,不带任何冗余的情绪。
他调配的液体颜色各异。有时是清澈如水的无色,有时是明艳的翠绿或幽蓝,有时是浑浊的乳白或暧昧的粉。它们在烧杯或锥形瓶中旋转、融合,在加热套的火焰下翻滚、蒸腾。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玻璃壁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模糊了楚骁的视线,也模糊了玻璃后那张专注到近乎冷漠的脸。
有一次,沈知寒在操作一套复杂的减压蒸馏装置。真空泵发出低沉的嗡鸣,冷凝管里水流急速流过。他需要不时调节真空度和加热温度,动作迅捷而准确。当馏分开始滴落时,他微微俯身,凑近接收瓶,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楚骁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屏住。他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沈知寒在嗅闻。不是调香师那种沉浸式的品鉴,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如同检验员在核对产品的标准参数。那蒸汽缭绕中一闪而过的专注侧影,鼻梁挺直的线条在朦胧的水汽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纯粹感,却又被实验室的冰冷器械硬生生拉回人间,沉淀成一种无机的、纯粹的理性。
楚骁的心底,那圈名为“沈知寒”的涟漪在不断扩大。这个人的专业素养无可挑剔,专注力令人心惊。他像一架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在硝烟弥漫的孤岛,在这个法国人的研究所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些看似服务于香水的实验。但楚骁的直觉在尖锐地鸣叫——不对!这专注太纯粹,这稳定太刻意,这剥离了所有烟火气的冰冷,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一个真正只为调香的人,眼神里多少会带着对芬芳的沉醉或创造的愉悦,但沈知寒没有。他的眼底只有冰层下的计算,只有对反应进程的绝对掌控。
“目标接触的化学品记录,有进展吗?”楚骁放下望远镜,揉了揉被镜筒压得发酸的眉骨,声音低沉地问身后的“剃刀”。
“剃刀”递过来几张纸,上面是潦草抄录的清单。“大部分是常规溶剂和香料原料,乙醇、苯甲醇、乙酸乙酯、玫瑰精油、茉莉净油……但有几项比较扎眼。”他用粗粝的手指点了点其中几行,“浓硝酸(少量)、浓硫酸(少量),还有……硝基苯(微量)。登记用途是‘特殊香基稳定性测试’。”
浓硝酸,浓硫酸,硝基苯……楚骁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些名字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心中那层怀疑的薄膜。它们是香水原料?简直是天方夜谭!浓酸是强腐蚀剂,硝基苯是剧毒且带有苦杏仁气味的油状液体,常用于制造炸药原料或染料!所谓的“稳定性测试”,更像是一个拙劣的、用来应付检查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