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龄紧张地看了珠珠一眼。
珠珠虽然很崩溃,不过,冲她还在对那个会说话的小东西喋喋不休,应该不至于想不开。
于是她“顺理成章”的收回了目光,紧紧地盯着素言的信。
茉奇雅她另一个娘是谁不重要,竹子有没有干了二百五十毫升神奇药水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知道茉奇雅是怎么跟纪正仪说的,纪正仪发来了檄文,骂茉奇雅杀了卫清歌。
问题是根据素言的描述,清歌似乎……应该还活着?
因为素言说清歌炖肉不焯水,一锅牛肉香菜粉条汤里全是血沫,四公主是真的一点活都没做过。
看起来不像是鬼魂状态的清歌。
她不知道纪正仪是怎么误解的现状,总之,纪正仪骂了茉奇雅一顿,通篇八个字戳了茉奇雅痛楚——贫贱出身,乡野村妇。
茉奇雅震怒,立刻回敬了纪正仪。
论嘴巴损,说话难听,那没几个人能和茉奇雅一较高下。
茉奇雅提笔就是“贵妃宋氏,系先帝为朕礼聘之妃……”
至于先帝是谁,别问,在编了。
长篇大论文邹邹的话概括下来就是“我是你妈。你妈是我小老婆。你爹是个贱人。你,孽种。以及,我外婆姓纪,我是我娘生的,毋庸置疑,你想攀关系先证明你爹是你爹,毕竟你娘辜负我在先,前科累累,没有信誉,你怎么保证你爹姓纪,你也是纪家人”。
素言说,她劝了,然而没用,还写了个括号,翻白眼,括号完了。
她无法想象纪正仪收到回信后会是什么表情,她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搞成这样的,脑袋都要炸了。
很难说现在时局是什么样的,因为按距离,纪正仪多半已经收到了这封措辞十分优雅的信。
那边长孙忧她们对外界周遭剧烈的变化一无所知,甚至还有心情劝珠珠,“你不要哭。”
平心而论,长孙忧人蛮好的。
即便长孙忧和珠珠点头之交,话都不常说——这是珠珠的问题,珠珠讨厌原始人,她迟疑许久,犹豫了再犹豫,最终还是从椅子上下来,踩着鞋子,跑过去企图安慰珠珠,“不要哭了……你看……”
“别。”延龄仓皇失措的掀开被子。
珠珠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攮搡开长孙忧,抱着那个会说话的小球飞奔到房间角落,骂了一串她们根本听不懂的字眼。
长孙忧吓得双手悬在空中,不知所措,“我……”
“是这样的。”延龄想说实话,可她不想伤害长孙忧,说假话,那就是把长孙忧这个巨婴当傻子了。
她当年有一瞬以为长孙忧和纪悦之间的矛盾与复杂的朝堂有关,她们只是站在父母这一边,给对方点颜色看看——茉奇雅说起纪家人,那叫一个添油加醋,小崔可没茉奇雅那栩栩如生的文笔。
这些时日,经过她的观察,她敢断定,纪悦能和长孙忧杠上,看来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她们的矛盾弄不好是谁多吃了一个鸡腿,或者谁把宴会上的鲜花饼都偷吃了。
“她精神有点问题。”延龄坦然说出谎话,“时不时会怪叫,你也知道,那个人,她,精神也不好,说不准珠珠是她们家的亲戚。”
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真不该打岔。
她起了个头,珠珠的“语言系统”彻底“乱码”了——珠珠时常这般为自己辩解。
珠珠经常在该说官话的时候说她家那叽里哇啦的未来官话,在应喃喃自语的时候大声的用官话蛐蛐人,攻击大家的外貌。
珠珠捧着小球,歇斯底里的用官话哭嚎道:“妈妈,这里都是原始类人猿……要么就是外星人,外星人要把我们都杀掉……”
即便这是珠珠带来的新词,这五个字过于形象了,完全不影响长孙忧理解,按照字面意思猜一下就行了。
长孙忧看向珠珠,泪水一点一点的涌上来。
这也不怪长孙忧。
延龄自己也难免垂头丧气的看了看把镜。
她长得也不丑啊,除了牙确实有一点不齐,虎牙被挤出来了,可恶,真的和萝卜那颗碍眼的虎牙一模一样。
气的她沮丧地把镜子丢到一边。
长孙忧坐在地上,小声抽噎着。
“你和纪鸯一起搭伙当大姐头的时候,”延龄真是气不打一出来,“不是挺坚强的吗?”
“我就是喜欢哭。”长孙忧一边擦眼睛一边哭出来更多的眼泪,“其实我每天都哭,我不想被纪鸯看扁……作为长官,我不能哭,我要哭鼻子,大家就会人心惶惶。”
“那你就不在乎会不会被我看扁?”延龄哭笑不得。
长孙忧天真的眼睛看着她,笃定道,“你不会。”
真诚和实话又是能一击必杀,让人哑口无言。
“长孙忧,”延龄真是气的牙根痒痒,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你可是堂堂二品大员,你想想你爷爷平日里什么样。”
完了,长孙忧一下子哭的更厉害了,“他只会骂我克夫,扫把星,让我别吃了,去院子里跪着,可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掉河里了。”她和珠珠的哭嚎那叫一个此起彼伏,“纪悦那个混账,宣扬的满京都知道了,我跟纪悦势不两立!”
“你是封疆大吏,命格贵重,他命薄。”延龄麻木了。
她甚至有点羡慕纪鸯。
或许是两人年纪相仿,水平拉垮的不相伯仲,所以长孙忧存了和纪鸯较劲儿的心,谁都不肯服输,不管遇到什么事,长孙忧都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自然表现的那叫一个人模狗样。
换成她……现在她懂了,茉奇雅这一出根本不是什么朝堂制衡,纯粹是报复,报复她把粿粿又捞回来了。
或许茉奇雅看粿粿,就是她看长孙忧的心情吧。
长孙忧从角落里回来了,慢慢的走到她身边,缓缓挨着她的腿坐下,蜷缩着腿,埋起头哇哇大哭,小声抽噎道,“为,为什么你不是我娘,阿娘恨我,恨我克夫,恨我抛头露面,恨不得我死在外边,给我哥挣个荫职。”
这也是为什么珠珠和长孙忧处不好的原因了。
长孙忧的脑子处理不了珠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只能选择间歇无视珠珠,把珠珠当成一个花瓶,而珠珠会骂长孙忧,当然,也是当着长孙忧的面又假装长孙忧不存在,阴阳怪气道,“似乎她们很习惯周围环绕着丫鬟,而丫鬟和摆件一样,可以被视为没有生命”。自然两个人处不来。
好比现在,长孙忧当珠珠没在,和她说起家里私事,却又只对她一个人说,得亏巫婆去蹲厕所了,不然巫婆也会复述珠珠的话,“呦,我们不是人呐”。
她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手顿在半空,最终只是揉了揉长孙忧的发心。
没由来的,她觉得长孙忧的阿娘很可怜。
她其实没见过长孙忧她娘。
只是长孙忧对她控诉了许多家里的事情,她能大概明白长孙忧她娘许十五娘是怎样的一个人。
许十五娘没有自己的名字,排行十五,就胡乱叫了这么个名字,当然,她有个更常见的名字,小许氏。
许家三娘嫁给了长孙忧的父亲,过门时因侍女衣裙曳地被骂“误了我家规矩”,罚跪整夜后,染了风寒,新婚不过月余便一命呜呼,长孙家为缓和两家关系,又把许十五娘抬进来做了续弦。
长孙忧她娘唯一的长处大概就是命硬。她是庶出,在老宅长大,因而是从九江本家嫁过来,路上染了水痘,新婚第二天站规矩的时候传染了婆婆,干倒了老太,至于老头……老头笃信鬼神,以为是许三娘鬼魂作祟,对许十五娘敬而远之,长孙忧她娘这才有了一条活路,“肚子很争气”,第一胎就是个儿子,从此,许十五娘在长孙家如鱼得水,人们渐渐忘记了薄命的许三娘。
在她披着床单拿着擀面杖假装自己是剑庄大小姐的时候,许十五娘已经生下了长孙忧的哥哥。
说起来微妙,在内务部的治下,粿粿事件后,文人笔下她也是茉奇雅,魏大老爷的续弦夫人贺炎聆。
——崔宣到现在活着多半是因为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在魏大老爷事件的衬托下,茉奇雅觉得崔宣还算眉清目秀,好歹,那是小乔,不是一把胡子的猥琐老头。
总之阴错阳差,在清歌开玩笑嘴她是阴丽华之前,其实大家经常蛐蛐她是填房。
只是她这个填房补得是正二品都指挥使,负责卫戍防务,而长孙忧的母亲,用上城的话说,这是个无业游民。
但她的身份是长孙忧的朋友,她必须站在长孙忧这边,“你娘应该也是在乎你的,你看,还是放你出来跟纪鸯一起闯荡了。”
长孙忧只是冷笑。
珠珠终于振作起来,抱着小球跑过来,不好意思的看着长孙忧,很心虚的问,“你怎么哭了?”
长孙忧特别孩子气的别过了头。
“原始类人猿。”延龄冷冷道。
珠珠尴尬的揉着小球,来回踱步,这里翻翻,那里刨刨,不大一会儿幸灾乐祸的走过来,岔开话题,“延龄,你们老大把萝卜的本子又返回来了。”她说,“我还是第一次见能修回六次的本子。”
延龄已经顾不上管长孙忧了,甚至听见这话,肚子也没那么疼了,她带着抱着她的倒霉长孙忧,三步并两步蹿到了桌子边,难以置信地咣的撞在桌子边,“哎呦,好痛。”她揉着膝盖,撕开那个密封口袋。
长孙忧爬起来,默默的擦擦眼泪,揉揉倒霉的屁股,“什么是本子?”
“标书。”珠珠居然搭理她了,堂堂未来人屈尊降贵的跟她说话了,“你必须有基金,才能带兵,因为不打仗的时候是你给小兵发工资。一个基金,只够你当司连,五年花完要是拿不到下一个本子,你就滚蛋。三个重大,才能上司旅,成为终职,当你七老八十上不了班的时候,可以在家里休息了,”她说话时语气无比嘲讽,“否则,连退休金都没有。”
珠珠还耐人寻味的看向延龄,挪揄道,“在古代,本子是来来回回送到所有评审屈服并接收吗?”
“怎么可能。”延龄颤抖着手握住萝卜的本子,“你只有一次修回机会。”
“她的这个巨大显微镜我已经看见五次了,”贺兰珠凑过去,“啊?这什么玩意,简陋版HPLC?”她蹙着眉眼,“是新的本子吗?”
“我知道了。”延龄愤愤道,“她是茉奇雅这个孙子送审的,这都六次了,金墨不可能干这种事,这孙子不要脸,她居然替萝卜改。”
科举考试找人代笔是要满门抄斩的!
皇帝亲自下场替人打小抄……总不能诛皇帝的九族。
“咳,你,”长孙忧震惊,“你说……”
“你什么都没听到。”延龄这人有意思极了,她火速怂了。
说真的,她大部分时候感觉不到延龄竟然是阿娘的同龄人。
延龄看起来就,年纪不大,总像一个小女孩,只有偶尔的几个瞬间,会让她看见阿娘的身影。
可大部分时间,用这边的话说,延龄是个巨婴。
延龄这个巨婴开始在屋里“破防”——也是这边的新词,“我要把萝卜干掉。”她抱着头蹲床上咒骂道。
看起来延龄也有自己郁郁不得志的事情。
但这样的行径太孩子气了。
“你想一想纪正仪。”长孙忧表情扭曲,嫌弃道,“堂堂一品大员应该喜怒不形于色。”
延龄看了长孙忧一眼,她很配合,特别显眼的把上衣拽到身前,双手使劲儿合成一捧,搅成一个皱巴的小球,又特意模仿纪正仪的神情举止,做作的把头发捋到身前,高傲的斜仰起头,用鼻孔看人,再一拨头上发饰的小铃铛。
长孙忧一下子没绷住,噗的一下发出杀猪一样的笑声。
“别这样。”珠珠干巴巴的劝道。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巫婆尖叫道。
“我还以为你掉厕所里了,需要救援。”延龄缩回了被子里。
“我又不是你,蹿稀大人。”巫婆怒道。
“不要叫我蹿稀!”
“说不准你是。”珠珠斜眼看她,“难说啊。”
“有种你别吃。”巫婆把买回来的饭放桌上。
要不怎么说长孙忧还是孩子呢,看见自己爱吃的卤味就眉开眼笑了。
“我现在吃会吐。”延龄有气无力地说道。
痛的厉害时,她会绝食一两天,饿过头人就飘忽忽的,也不觉得疼了。
只是带兵在外她不敢这么干,她的脑子需要食物,可吃完饭疼的厉害了又会吐,真是好讨厌的毛病。
“也挺好的。”巫婆说,“想吐就吐,这也算生动形象的表达了你的心情。”
“别啊,我要脸。”延龄愁眉苦脸道。
就在这时,她听见咚咚咚的声音。
“这什么声?”她有一瞬怀疑自己幻听了,但见珠珠她们都四下扭头,寻觅声源,也招呼侍女过来问她,“出去看看。”
不过这时倒也不需要侍女回禀了。
鼓点声越来越急。
她倒出来了一把止疼药吃了,披上铠甲。
有人击鼓。
侍女进来,一福身,“大人。”
延龄提起枪,“是有叛军来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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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登闻鼓。”长孙忧斜了她一眼,鄙视道,“百姓若有冤情,便可击鼓鸣冤。”
延龄跟在她身后,努力的想把自己那皱皱巴巴的上袄拽平整,尴尬的笑了两声,“原来如此。”
“你们那里没有登闻鼓吗?”
延龄呆呆的摇摇头。
长孙忧重重地叹了口气,“果然是法外之地。”
“不,”延龄解释道,“和你们不一样,我们的大理寺和都察院由内务部主管,内卫是群什么人,你也知道,你中午在家发发牢骚,下午这话就递上去了。内卫绝不放过一个有罪之人。”
长孙忧惊呆了,“……岂不是内卫只手遮天?”
“也不是。”延龄嘴角抽抽,“屈打成招可是重罪,足以军法处置,再者,”她打了个圆场,“我们可是非升即走,位置就这么几个,搞下来一个就上一个,内务部自己也不是铁板一块。”
“那你们才是最大的土匪头子。”显然长孙忧不买账,一下子形容严肃起来,“你们若是仗势欺压百姓,又有谁能制衡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