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每一个百姓的孩子,每一个贵族的孩子,无论母亲什么身份,在出生的那一刻,她们的身份都一样,是预备役士兵。”延龄苦笑道,“一起受训,读书,考不过淘汰,成绩好的去当医生或者去内务部,太差的给另一笔钱另谋出身,你说的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但邻居的麻雀,也会有机会飞上枝头,彼此忌惮,倒也相安无事。”
珠珠说的对,确实是灶台熊熊大火,高压锅不断上汽,偏偏限压阀漏气,就这样一直温火炖煮。
长孙忧慢慢吐出一口气,她想评价一下,找不到合适词语,最后挪用了珠珠那句真是粗鄙又粗俗的话,“真是一个虫子是虫子,一堆虫子是好汉。”
“还有非升即走。”珠珠像鬼魂一样出现,幽幽怨道,“我要是能来到更古代的时候就好了,我要去行刺老张,把她做掉,从根源扼杀问题。”
延龄抬起手,示意别说了。
她们已经走近了官衙。
像她这种慎重的人当然狡兔三窟,能住客栈就不在官衙过夜。
但倒霉的老百姓不知道。
女子穿着粗布短衣,头发梳的很紧,高高举着一张状纸,跪在官衙前。
侍女环绕在四周,互相送着眼色。
“民女罗兴娣,”女子反复高呼,“求贺兰大人做主!”
人群聚在四周,窃窃私语。
延龄提裙,走上台阶。
还没容她说出那句“姑娘,借一步说话”,那女子在看见她的瞬间,大喊,“我要告我亲娘。”
人群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这,这是忤逆吧?”
“你知道什么。”
“别胡说八道,这是义军,又不是之前的傀儡官。”
“那也不能告自己的老子娘。”
延龄重重地咳了一声。
总算周围安静了些。
文竹还算讲义气,给她搬了把椅子过来。
四周一静,罗娘子立刻开口。
“她溺死我的两个亲妹。”
“我从十岁起,便被卖到绣坊中做活,来供弟弟们读书。”
“十五岁时,官家登基,大赦天下,我好不容易被放为良民,她却收了城西韩家二十两银子,要把我嫁给一个五十七岁的鳏夫。”
“我不肯,她和弟弟们便拿棍子打断了我的四根肋骨,叫我弟弟把我捆起来送上了花轿。”
“那鳏夫,折磨死了前头的六个妻子。”
“我本来想自行了断。”
“没想到你们来了,我这才活了下来。”
说着,她掀开衣襟,露出肋前那陈年的凹痕,她的肋骨折断后没有得到任何医治,整个胸廓都是畸形的。
延龄看着她。
罗娘子抬起头,视线与她交汇,双眼通红,满是血丝,“大人,你们不是说你们不一样吗?你们不是受外星人挟持的傀儡官吏,是我们人类的官,是人类的士兵。”
话说到这里,才算是见真章。
罗娘子举着状纸。
“旧衙门的傀儡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子女告母,是忤逆,要判斩立决。”
“可你们说,每个人都应该堂堂正正,活得像个人。”
“那我今日问一句,母亲害女儿,算不算害人?”
四周不知谁喊了一声,“算。”
“当然算。”
“亲娘就能溺死两个孩子吗?那是两条命。”
“要是不算,那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声音渐渐开始变了,已经充斥着一种急切。
延龄第一次清楚的体会到茉奇雅当年暧昧的那句,“为何每个朝代不过百年寿数?因为历朝历代的君王都不懂,人,和虎豹一样,都是兽,没有獠牙,但有手,能拎起一把刀。”言外之意大抵如此。
她抬手。
文竹取来状纸。
罗娘子已经叩首,“一命抵一命,她的命是命,我的命,我两个枉死妹妹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人声越来越大。
延龄扫视过所有人脸上的神情。
罗娘子仍跪在那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大人明鉴。”她说话的声音颤抖,“人怎能做恶,却全身而退?”
她懂了罗娘子想要什么,只是她没有戳穿,还是看了眼状纸,吩咐,“带何氏来。”
人声鼎沸,直到何氏现身。
何氏大约五十岁上下,连她的子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叫何氏,一身洗到发白的衣服,头发斑白,刚来时一脸茫然,直到看见罗娘子,整张脸神情竟然变得狰狞,“你这个畜生,扫把星,你一回来就没好事。”
延龄看见罗娘子攥紧的拳头松了。
何氏冲罗娘子啐了一口,“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东西,就应该把你一起扔进尿壶里溺死。”
这下更是人群轰然。
侍女立刻拉开她,压跪在台阶前。
这会儿延龄也不想知道她叫什么了,“何氏,你女儿所告,杀人,杖伤,可有其事?”
“那又怎样?”何氏却冷笑,“我是她娘,打两下怎么了?就算杀了,又如何?是我把她生下来的。”
罗娘子眼眶里第一次出现泪,她或许曾期盼什么,却在这一刻心如死灰,不过仍开口,“可我是你的孩子啊。”
“女儿算什么孩子?”何氏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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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昏昏沉沉的,浑身都觉得痛,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不太知道是什么时辰,不过应该还没到掌灯的时候。
她很少会睡这么久,大概是到该死的时候了吧,她自嘲的想。
说实在的,到了这种地步,苟延残喘也挺不体面的。
所以她忍了忍痛,蜷缩着好受些她就蜷缩起身子,并开始盘算。
希望大家都在忙活各自的事情,不要发现她。
最好在她弥留之际,竹庭碰巧有事过来找她。
她最后一点神志在想,她是不是应该考虑更重要的事情,但她又没有力气,仿佛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甚至还琢磨了一瞬,这里哪里?
感觉不是她家,是在母后宫里?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砸在了她的脸上。
她定了定神,睁开眼,发现那是一个毛绒小紫龙。
然后云菩咣的躺下来,靠在小紫龙上。
忽然她清醒了过来,还莫名记起娜娜跟她添油加醋的讲云菩不小心把巫婆的眼镜压碎的事情,那时她还很费解,根据娜娜的比划,叫做眼镜的东西应该挺大的,怎么会被压碎,现在她滑稽的明白了。
云菩真是不管不顾的咣当一倒。
在她想出声的时候,床嘎吱一声。
娜娜的声音突然想起,“你不要生气嘛。”
“我没生气呀。”云菩闷声说。
“我们的开国皇帝,”娜娜干瘪地哄道,“虽然不是节度使,可好歹是前朝女帝亲封的昭阳郡君。”
小茉剜了她一眼,“这不巧了,纪正仪祖上是前朝女帝亲生的公主。”
娜娜沉默片刻,凑过去搂住小茉,摸摸她的发,又亲了亲,女孩子像小鸟,总归喜欢贴在一起,“嗯,反正她没办法证明她爹是她爹。”
“你就别管这事了。”小茉嘟囔道。
“我这不是在给你想办法嘛。”娜娜叹气,“你到底是怎么把她得罪的。”
小茉一下子支棱起来了,爬起来,“我得罪她?我堂堂一国之君。”
娜娜抢过小紫龙,拍了拍,把棉花拍松散,舒舒服服的躺在龙肚子上,竹子太后把小紫龙洗了又晾干,混着阳光的皂角味真好闻,“呃,我有个问题,她为啥说你姨嗝了。”
小茉明显心虚,她竟然解释了,“那不是套话吗?”
“你咋跟她说的?”娜娜问。
素言突然冲进来,打断了道,“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我哪个都不想听。”小茉蔫蔫的。
“哦,庄亲王说,她的眼睛就是尺。”素言毅然的把两个消息和在了一起,“想停在两辆车之间,然后事实证明她的眼睛不是尺,她把你的车刮了,但是她把慕如押送了回来。”
“这是两个坏消息。”云菩无奈道。
“顾莲要见你。”素言想了想,“你的车可能得补一下漆,我看问题不是很严重。”
“我不想见她。”小茉不情不愿的躺回去。
终于,不叠被子的习惯也传染了竹子太后。
竹子那么整齐的人,被子也被胡乱堆成了一团。
小茉枕着乱七八糟的被子,“算了,你就说,我升座见她。”
“是。”素言急匆匆要走。
“那不好吧。”娜娜迟疑道。
但小茉开始不耐烦了,“她当我是承平啊。”
素言顿了片刻,快步出门了。
小茉爬起来,“不是,我衣服呢?”她拉开柜子翻了翻,喊竹子——有求于竹子的时候她又不直呼大名了,“阿娘,你记不记得我有条红裙子?”
“什么红裙子?”竹子和竹庭两个人似乎不共享记忆,可能是竹庭帮小茉收拾的行李——也不排除是那个默默干活的小胡萝卜,但竹子也不记得把小茉的正装衣裙塞到哪里了。
这下热闹了。
小茉还在和她娘一起翻找她的正装。
承平妃的小老婆已经一把拉开了门。
据阿娘说,当年承平妃和鸣岐共处一室,顾莲也敢闯堂而入,侧妃硬是活出来了正室的派头。
素言黑着脸跟在承平的小老婆身后。
慕如哆哆嗦嗦的在门口张望,一腿门里一腿门外,紧张的捏着车钥匙,这架势,真是随时准备逃跑。
“何必那么麻烦呢?”顾妃向来嚣张跋扈,“这不就见外了。”
“跪下。”小茉已经抓起了她随身的枪。
小茉每次都执着的想教顾妃君臣之礼。
顾妃向来选择性无视。
顾妃每次借口不重样,这次更是语出惊人,“向来母不跪子,我是你太姥。”
“嗯?”小茉那神情就差直说——“你疯了”。
“我说,”顾妃斜睨了小茉一眼,“我是纪宪她娘。”
竹子已经定格在了箱子边,目瞪口呆的看着顾妃。
小茉呆了片刻,不知道这是她想出的对策,还是顾妃这话太惊人了,她直接放弃了思考,但反正,小茉的逻辑是,不管顾妃说什么,她的回应都是——跪下,磕头,最好喊一声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无妨,按东之东规矩,生者为大,我已升行为栋鄂鸣岐的阿姐,以君臣论,你是臣,以辈分论,你我平辈。”
被子这时突然动了。
“鬼啊!”娜娜吓得嗷一声。
“是我。”四公主掀开被子,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不是鬼,暂时还不是。”她看向顾妃,“你……”
“这就有些不巧了。”顾妃只顾的跟小茉打嘴皮子仗,抄着手,那真是不可一世的派头,“她其实是我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