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这人真是能屈能伸。
前年过年的时候老大还动过行刺的念头,只因茉奇雅家里客厅茶几底下有把大口径的狙而作罢。
三天前,老大还在爆骂茉奇雅一家——起因是茉奇雅那令人发指的口谕,彻底让老大破防的是茉奇雅不要脸,居然敢肖想金墨,原话是:“卫氏贱婢所出,她也配?”
现在呢,老大临行前跟她说,“没道理让鸣岐排在她的前面,难道真的要让她在那个赘婿灵前持礼,以姐弟相称吗?赘婿也配与她相提并论?有这门亲戚难道不晦气么?”
慕如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老大可是大骂茉奇雅这个吃绝户的孽种。
“人总归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老大拉开车门,片刻后发现打不着火又下来,吭哧吭哧的掀开车前盖,扭曲着神情蔑视车里面那复杂而又乱七八糟的元件,“凌波,你信来生吗?”
“我们现在已经沦落到要谈论玄学的地步了吗?”
“不。”老大摇摇头,“人死如灯灭。”她指了指自己,“我喘气的时候,这是我,我没气的时候,这就是一滩腐肉,活人怎么做死人不知道也不在乎,活人只是做给活人看。”她随即轻蔑道,“你该不会和五子那个贱人一样,信鬼神之说。”
“您该尊称她一句杨院士。”慕如阴阳怪气道,“既然你都尊称茉奇雅那崽种一声娘娘了,高低也得给杨五子来一个院士小姐。”
老大那可是承平娘娘身前最得宠的侧室,当年气焰之盛逼的大可汗都退避三舍,尬笑的说上一句“好男不跟女斗”——按南边的说法,承平娘娘这够得上宠妾灭妻了——何曾把旁人放在眼里?
只可惜老大没孩子,斗来斗去愣是败给了卫竹庭。
这毕竟是皇室。
皇家向来没有嫡庶,也不分妻妾,只看谁的孩子继承大统。
谁的孩子是下一任皇帝,谁就是皇后。
可怜的老大只能当个亲王。
老大不屑地哼了一声。
“她今日要把鸣岐从坟里挖出来扔到路边,”慕如淡淡道,“明天再让我把承平挖出来呢?”
老大咣的一声合上车前盖,挽起衣袖,她年纪太大了,有一只眼睛已经浑浊了,变成了灰白的颜色,剩下的那只紫色眼睛冷冷的斜了她一眼,笃定道,“她不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慕如直视着老大的眼睛,“你觉得金墨会拦着她?好歹那是金墨的亲娘?你错了,金墨,她也是个瘪人,你知道对于一个瘪人而言,一个长得像她娘又比她娘好看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吗?她不管做什么,金墨两个时辰内就原谅她,每一次。”
严格来说,把鸣岐从坟里挖出去扔掉还不是茉奇雅干的做离谱的事。
茉奇雅最胆大包天的一次还是金墨重伤时她利用四边总制的特权,调边军进京,封锁九门,上城戒//严整整一十三天。
当时连双双都说,要是金墨真有个三长两短,一秒内茉奇雅就敢掏出来一份来路不明的遗诏。
还好金墨挺过来了。
但是,茉奇雅也愣是带着手下鹰犬爪牙全身而退。
哪怕是话本里的皇子干出这种事情,就算是主角,也得革爵圈禁在家里蹲两天,要不怎么说,现实才是最最意想不到的。
那次金墨发飙了整整“两个时辰”呢。
这次么,不好说。
要么茉奇雅压根儿没跟金墨商量,要么金墨也不待见这个继父,谁知道呢,慕如酸涩的想,毕竟她们才是一家人。
以前老大也会跟她一起挖苦金墨两句。
但这次老大沉下脸,“你逾矩了,这不是该从你嘴里说出的话,这么多年了,你反倒活回去了?”
老大这是多恨承平她儿子——恨到老大都能无视卫清歌是陈国主这一事实。
不过,她也不是从前的慕凌波了,“你多虑了。”她轻轻一笑,“这内务部,我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我一来没有谋逆,二来当差尽心尽力,不管多么荒谬的差事,我都给她办了,她上哪里找这么得心应手的人呢?”
她知道,她和老大说的每句话,都有可能变成八百里加急,送到茉奇雅手里。
至于茉奇雅……茉奇雅有时是能忍的,取决于对方的价值。
暂时她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人。
暂时茉奇雅就能忍。
再者,她也没有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谁没私下里蛐蛐过别人呢?
老大只是捂着脸,“我牙疼。”她轻飘飘的带开话题,“说起来你要回去复命吗?我们要不一起走?老师我给你壮胆。”
“啊?”慕如拆开一包蜜饯,“我还没去挖坟呢,那可是皇陵,光把门炸开就得小半天。”
老大这会儿愕然了,“你还真挖?”
“不然呢?”慕如瞪大了眼睛,“我不挖,就该滚蛋了。”
老大吓得往后一仰,缓了会儿才说,“你可以说贞纯拦着,以死相逼。”
“说得好,”慕如鼓鼓掌,“可问题是……这挖的又不是承平。”
她相信,这要是挖承平,贞纯本就病歪歪的,时日无多,本着带走一个不亏的心态,绝对敢立刻冲去新郑跟茉奇雅拼个同归于尽。
可这是挖鸣岐。
她不知道是世界上瘪人本就那么多,还是瘪人都集中在了上城。
贞纯她,看来也是个瘪人,还是一个也想像老大一样,成为承平娘娘枕边人的瘪人。
她哎呦一声扛起刚刚扔在地上的那捆十二把八十斤三米长的铁锹,又重重扔下,在铁锹摔在地上的刹那,她恍惚觉得大地都在颤抖,“贞纯鄙视了她大概几秒吧,嗤笑道什么玩意,结果我刚走,她就打发人给我送来了这些,说上城山里都是冻土,一年四季从不化冻,得用这个。”
老大呆呆地看了看她,又呆呆的看了看铁锹,发出惊讶的声音,“啊?”
“不要啊,停。”慕如垂头丧气道,“每次茉奇雅‘啊’完我就要滚去外边跪着了。”
“好运。”老大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老大确实是老了。
就像小孩不舒服的时候老人总会说“来,吃点东西”,她们总是认为吃点东西,一切都会好,因此,面对打不着火的车,老大不怀疑电路出了问题,她决定:“我去打点油,可能是没油了。”
“你也好运。”她懒得搭理老大了。
老大再也不是她的可爱同伙了。
她把破烂铁锹扔上了老大的车——她才舍不得用自己可爱的小车拉这种粗笨的工具。
顺便,老大的车打不着火的原因并非是没油了,还有半箱呢,而是有根引信脱落了。
今天可真是个热闹的好日子。
她提前了一个时辰到了皇陵,不料贞纯早她一步,等在那里。
“殿下。”慕如虚伪的行了个半礼,“成大人,我们开始吧?”
茉奇雅这人向来能屈能伸,别看对她进行了一番“要是敢多嘴多舌,立刻砍掉你脑袋”的威胁,转过头就跟成芙说,卫清歌是她的另一个妈。
成芙立刻心甘情愿的为她冲锋陷阵,命都不要了。
起初成芙只是太后当公主时认识的宫女,还是陈国的宫女,连书记官都不是,她婉拒了茉奇雅的所有开价,因此,她和贞纯成了好朋友,毕竟只有她俩认真的上班,剩下的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全趁着两宫带兵出征双双不在京的大好时机休年假了。
对于贞纯来说,当时或许她介意成芙是陈国的宫人,可有一个打杂的总比一个都没有强啊,现在她肯定非常介意成芙曾经是伺候卫竹庭的宫女。
现在,成首辅和礼亲王二人间稍微有点微妙,两人隔的好远,谁也不理谁。
成芙到底只是个宫女,茉奇雅让她做首辅她就真的敢接西府吏部尚书之位,丝毫没有考虑茉奇雅行事的动机。
茉奇雅跟双双其实也不太和睦,只是双双姐毕竟是萨日朗姨母的养女,茉奇雅动她势必要杠上大半个奈曼家,因此两人相安无事。
成芙空降内阁,不是大姓出身,甚至,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除了她这个皇帝外,再无其他依靠,哪有比这更趁手的刀?
不过成芙挺擅长狐假虎威的。
“海大人。”成芙把海兰推了出去,“今日还请您主持大典。”
“成大人抬举了。”海兰倒没什么心眼子,一脸苦哈哈的神情,“下臣才疏学浅,不善红白之事,不如……司大人,您意下如何?”
司绯绯垮着个脸,叉着腰,“我能走了吗?”
阿德拉抱着自己的大裙子,生怕华贵的裙摆沾上泥,华丽帽子下一张俏脸全是生吞苍蝇的表情,估计这位大小姐在此刻终于意识到,茉奇雅画的饼不仅不好吃,还是夹生的。
“徐大人。”海兰立刻拉橙子她妈下水,“往日这种事,全仰仗杨院士小姐。”
徐明黛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立刻和海兰谦让了起来,“我家太太才高八斗,我呢,不太成器。”
“够了。”贞纯冷冰冰的呵斥道,“成何体统。”
但说实在的,没人怕她。
只是大家看她重病在身,怕她一口气上不来再嗝了,场面太难看,这才给个面子。
贞纯体会不到这种微妙,她不太擅长读空气,更何况,她或许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因为贞纯这大姐真是一刻都等不及,拎起一把铁锹对着墓碑就是狠命一砸,咣的一声久久回荡在山谷。
“呃,”慕如上前半步。
她看徐明黛也走上前,又丝滑的退回来,安心看戏。
橙子她妈可真是个妙人。
橙子她妈和她想的一样,也不想当这个冤大头,立刻退回半步,见没人阻止贞纯,还愕然的左顾右盼,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视线看着她。
海兰喃喃道,“这也,这也行吧。”
阿德拉哪里见过这场面,嘴角抽了几下,用一股子西陆口音的官话喊,“都愣着干什么?快去帮礼殿下。”
橙子妈开始盯着她。
她不好意思的尬笑。
橙子妈立刻走到她面前。
还好成芙解了围。
只是成芙找她也没什么好事。
成大人是真把自己当首辅了,还真不见外。
“娘娘交代的事,”成芙居然改口了,从前她都管茉奇雅叫小姐的,“我有个想法。”
看得出来成芙是彻底的外人,她压根儿不在乎栋鄂鸣岐。
“你要当这个恶人吗?”慕如打趣道。
茉奇雅可没安好心。
在茉奇雅发现钺国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穷光蛋后,她破防了,在对粿粿她妈反复软硬皆施愣是挖不出一分额外的私房钱后把烫手洋芋扔给了成芙。
一个熟练的老油条会选择装死,一个贴心的老油条会告诉茉奇雅,阿拉贡肯定有钱。
成芙,是个生面团。
“肯定不能征税,这样百姓心里定会有怨言,干活也会懒得出力。”成芙倒是很聪明,“不如继续维持原状。”
目前蔬菜水果和粮食,同盐铁一样,购买的时候收一笔税,由买家承担,为总额的百分之四,但说实在的,现在是一个黑洞一样的状态,交与不交全凭良心,慕如敢打赌,起初应该是一小部分人自己偷偷昧下了,后来发现什么事都没有,估计现在大部分人都默契的假装没这件事。
“不过倒是能从一件小事做起。人心险恶,难以揣测,可以额外加上一个限制,当定价超过一定数额,”成芙轻声道,“等同于珠宝首饰,按百分之二十征税,由卖家承担。这样一来,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追溯每一笔交易,控制市场的定价,同时对于破坏市场规则以及哄抬粮价的商贩进行处罚。”她看向慕如,“我有一个或许很可笑的想法,像银票上印有自己编号,内务部能不能查询到铜钱,银两的去向?每年统计一次。”
“说白了,还是要我来当这个恶人。”慕如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官僚都不同。
那些穿着官袍的男子捋着长须,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慕如倒是……很接地气。
“那慕大人愿意当这个恶人吗?”她问。
“总比挖坟强啊。”慕如摇着一把破扇子,那是一把蒲扇,上边甚至有四个虫子咬出来的洞,“你要是能说动娘娘,我可以腾出来一部分人手,专门监管市场交易与计算税金。”
“或许这样能解一时之急,也算立下规矩。但总归要想一想别的办法。”成芙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慕如的蒲扇,“你们的定例并非长久之计,世界只有这么大,这么些国家,早晚有一天,你们再也没有富有的邻国。”
“听过一句话吗?”慕如苦笑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如今这话倒是写实了,工人要发饷,子弹的模具用十次就要换新,石油的钻头也会磨损,每隔半月就要换,这不是一笔靠百姓能平的账,那些赋税,不过杯水车薪,我们走投无路,只能当个罗宾汉,劫富济贫。”
“所以呢?未必不能双赢,各取所需,连办法都不想就直接彻底放弃吗?”成芙轻轻蹙着眉。
“我们只希望百姓能珍惜现下来之不易的一切。”慕如由衷希望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嘲讽的笑容,可她没镜子,没办法看见自己的神情,“不要造反。”
“但她们也值得拥有更富足更美好的生活。”成芙很天真地说,“要给她们些盼头。”
“成大人,”她懒得和成芙废话了,“你要说服的不是我,而是娘娘,只要你有旨意……”
她猛地扭过头。
贞纯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徒手把棺材盖掰开了,抬腿死命儿一踹,把棺材盖蹬飞了,砸的周围侍女们那叫一个抱头鼠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