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贞纯发出一声尖叫:“啊!”
“尸变了?”慕如问,边问边往后退,“诈尸了?”
只见从来举止优雅进退得度的贞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的从她挖的那个坑里爬出来,语无伦次道,“是,是女的——”
“里面,是个女人。”贞纯深吸了一口气,好似要平复心情,却不想又剧烈的咳了起来,不得不别过头,背对着众人。
这次连成芙都愣了,“咦?”
“难道,莫非是金墨?”慕如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这,这里的人是承平……承平过世的时候她把她娘塞到了这里,把鸣岐……已经扔出去了?”
难怪金墨并无他议,原来如此。
“不可能。”贞纯用手帕捂着嘴,“是我亲自将她火化的。”
“敢情上你做的那三个时辰的白帐可汗……不仅跟她办了一场冥婚,还连带料理她的后事?”徐明黛不屑道,“难怪金墨把你收拾的满地找牙。”
成芙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冥婚?”
“放肆。”贞纯恼羞成怒,气的脸色苍白,怒目而视,“徐四,这里没人把你当哑巴。”
徐明黛只是嗤笑一声,一把推开弱智海兰和智障贺兰贞纯,她跳下那个坟坑,扒着棺材沿。
不管多么昂贵的绫罗绸缎,几十年过去,悉数化为乌有。
金银珠宝的光泽早已发乌。
当年应当是明黄色的漆画颜色褪去,变成暗红。
昂贵陪葬品确实环绕着一名女子的骸骨,她,个头不高。
“你……”徐明黛忘记了如何眨眼,她愣愣的看着那名女子,“原来,你也是女孩?”
骤然间,怒火扼住了她的呼吸。
“凭什么?”她悄无声息的质问。
凭什么!
她攥紧了棺材沿,金丝楠木在她掌下吱嘎作响。
凭什么!
一下子,她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样子,母亲脸上那虚伪的慈爱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想吐。
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母亲,堂姐们,还有鸣岐,她们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这是属于她们共同的秘密。
她以为母亲很爱她,是啊,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母亲偷着给她请了夫子,让她读书识字。
她也以为哥哥很疼爱她,虽然哥哥没办法让她做青州总督,也没办法让她入阁,当上次辅,但抠搜人让她做了“御前女官”,给了她“票拟批红”的权力呢——真可谓一毛不拔,就连茉奇雅当年一个小孩子都知道拿高官厚禄真金白银来收买她,从那天起,她给徐信起了个外号,抠搜人。
但母亲,让大姐,做一个男人,像一个男人一样,堂堂正正去博取功名,去当丞相,败北了东山再起,最终成就一方霸业,君临天下,因为,大姐,她的身份是一个男人!
她真的好想吐。
看着眼前这具骸骨,那女子独有的骨盆在嘲笑她,她在母亲膝下几十年的尽孝简直就是世间最可笑至极的笑话。
母亲押上全副身家,撒了弥天大谎,而大姐,她,俨然,已经是个男人了,活得像个男人,对待母亲,也像所有儿子那般,三分的情面,七分的无视。
为了母亲,她没有像其他三个姐妹们那样,找到伴侣,有的自己生下孩子,有的和其他伙伴一起,趁着年假出去捡小孩,她一直到这把年纪,才收养了唯臣。
唯臣,是因笨被慕如从暗卫里开掉的孩子,因为母亲年事已高,离不开人,她不可能远行,所以,她收养了那个笨小孩。
她这一生,真是个笑话。
和母亲相依为命的一切,都反过来,在此刻发出刺耳的笑声。
曾经她能安慰自己,母亲她们难免重男轻女,更看重大哥。
现在,她看着刺眼的一切。
大概,母亲更爱第一个孩子吧。
她不知道这个谎言是从何时开始的,是从抠搜人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的吗?还是生下她,母亲意识到她可能生不出来儿子。
她在想,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三个堂姐知道吗?
或许她们知道这一切,只是冷眼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自诩为徐家最得宠的女儿。
咔嚓一声,她将棺材沿掰了下来。
“别啊。”慕如一声尖叫。
慕如冲进来,从她手里夺过木块,一个劲儿的想拼回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不是故意打扰施主的。”
贺兰贞纯拘束道,“呃,对不起。”她对着棺材弯下了腰,“真是很抱歉,惊扰您了,我这就备下酒菜与纸钱,给您赔礼道歉。”
“那,”成芙小声问,“还要扔出去吗?”
“那是个女人。”海兰指着棺材,“现在,这是我们的好姐妹啊。”
“现在要怎么办?”阿德拉问。
“埋,埋回去?”司绯绯也不急着回家了,伸着脖子看,“呦,老徐,你劲儿挺大的啊,咋把棺材拆了。”
“你完了。”慕如脸色犹如死灰,“鬼半夜会去找你的。”
徐明黛呸了一声,推开她就从坑里爬了上去。
“你们在干什么!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的,”老大捂着脸出现了,“我在几里外都能听见你们的狼嚎鬼叫。”
贞纯这人面对鸣岐能端出正室夫人的派头,面对老大,这真正的二夫人时,又怂了,毕恭毕敬的行礼问好,用旧年的称呼,真是乖巧的小妾,“大夫人。”
老大的表情有一瞬很难看,但多半不是针对贞纯的,没人能在看见一个飞了的棺材板后还能维持一个好脸色。
“是这样的。”没想到说话最利索的是成芙,“那是个女子。”
“是女子又如何?”徐明黛忽朗声道,“她对外的身份是男子,她当了一辈子的男子,她,早就是个男人了。你以为她眼里会把我们当作姐妹吗?倘若同为女子,我们姐妹四人于其麾下出生入死,又怎会未得一分封赏?倘若是姐妹,为何能像享用礼物一般,坦然与裴氏瓜分你母亲与你姨母?你觉得,她还是个女人吗?”
她用这句话与一个眼神将海兰定在原地,随后指着棺材,“谁敢说这是个女人?她娶妻纳妾,奴役我们,高高在上咀嚼着我们的血肉,活得肆意妄为。她穿着男子的衣袍,以男子的身份示人。活得像个男人,那她,就是个男人!此刻也该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娘娘的旨意不是很明确吗?她何德何能,怎么配埋葬在这里,享受供奉?扔出去,你不扔,我扔。”
说着,她冲进坑里,把慕如攮搡开。
“停。”老大朝天开了一枪,“够了。”
#
延龄生无可恋的躺在床上。
她没受伤,没生病——除非痛经也算一种病。
长孙忧来关怀了她一下,那时还是一副关切的目光,“你怎么脸色这么白?是生病了吗?”还用惴惴不安的语气问,“难道是旧伤复发?”
“我痛经。”
这三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
一下子她就成了一个矫情的人。
长孙忧的关切一下子消失了,“明天就好了,我也第一天难受一点。”
“你是难受一点。”延龄缩在被子里,每当这种时候,她都在认真考虑卿小鸾的提议,但三天后,她又复活了,复活后的她又想,万一呢?
瞧,竹子太后不就遇到了玻璃瓶装的神奇小药水了嘛。
她还挺喜欢孩子的,但她只想要一枚纯种的人类小孩。
“我是要死了。”她动都不敢动。
“你要不要吃点药?”珠珠问。
“就咱们那破药。”延龄嘟囔道,“吃完那个血块块掉下不去,一直到四五天肚子都是疼的。”
“要是到我们那会儿,”珠珠打开客栈送上来的点心匣子,她看起来好喜欢酥皮点心,一会儿就偷摸吃一个,“你可以去打个针,打完就再也不来了。”
“给我留一个。”延龄哼唧道,“你别都吃了。”
“我们要不要去吃蹄花汤?”长孙忧不亏父祖从龙之功,一看也是蜀中人士,对各地的美食如数家珍,“再来碗鸡丝凉面,这时候吃可舒服了。”
正好冬青来送书信。
好家伙,那是个箱子。
延龄当时心里就有一个不祥的预感。
冬青也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那边长孙忧刚眉飞色舞的说完山楂糕和麻辣兔腿,看见冬青送的箱子上边盖的那对她而言可能分外刺眼的百合徽纹,立刻拉着脸,耷拉起脑袋,似乎又戳痛了她。
“你说,他们都在怎么说我?”长孙忧和她一样,也缩了起来,只是她缩在椅子里,“可能,往好想,当我死了,往不好处想,估计正在盘算,怎么把我这个败类干掉。”
她觉得长孙忧真是太可怜了。
说真的,有时候小豆包们的话是对的。
连崔宣给自己笔下的角色都取名为长孙无忧,偏偏长孙忧的父母给她取名为忧。
直觉往往是准的。
当然,或许长孙忧的父母没什么恶意,只是对这个女儿不太上心罢了。
“给,”延龄刚拆开盒子,拿起那厚厚的信,她心想完蛋了。
怕是茉奇雅破防了,写信来骂她。
“你看看,”延龄用被子把头埋起来,“要都是骂我的,就别念了,有要紧的跟我说一声。”
长孙忧说了声好,然后……就没下文了。
“哇靠,全是骂我的吗?”延龄又把被子拉了下来。
长孙忧呆呆地,手里捏着两封信,“呃,这信里怎么还有素言写给你的信。”
“哦,说来话长,”延龄捂着肚子,“她经常拆别人的信,这是对她的报复,总之我们几个乱糟糟的,你别管了。”
“素言说,她说,”长孙忧突然结巴了,“你自己看吧。”
“素言说什么?”珠珠的大脑袋也凑了过来,把她的视线挡了个正正好好,严丝合缝,真是一个字的缝都没给她留。
只见信从珠珠的手里滑落。
珠珠呆呆地坐在床边。
她就戳了戳珠珠,原话奉还,“你死机了?”
“难道,”珠珠像个木头,没任何反应,平时高低也得回敬她两下,“我就是那个时露娜吗?”
“素言说她是竹庭和清歌的小孩?”长孙忧突然又不耷拉脑袋了,一下子坦然的盘腿坐在椅子上,“好神奇。”她捏着茉奇雅那厚厚的好几张纸,“珠珠,箱子里是你娘给你的东西。”
“你们听说过莫比乌斯环吗?”珠珠对长孙忧的话充耳不闻,完全不接茬,“就是太太悖论,环的这一边是你穿越回了过去,你杀了你家太太,你没有出生,同理,环另一边是你没有穿越,你家太太还活着,你出生了,在四维,时间并不是线性的,也就是在三维发生的所有事情,只是我们看着是沿着时间,向前发展,其实在四维,每个人出生的那刻,所经历的一切,包括死亡,都是既定事实……”
“停。”长孙忧站起来,去掏那个箱子,“听不懂。”
她从箱子里掏出来了一个圆球一样的小东西。
珠珠的眼睛一下子有光了——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玩意?”长孙忧戳着那个球。
不知道长孙忧戳到了哪里,小球突然亮了,吓得长孙忧嗷地一声把球扔了。
小球在地上团团转,是她们听不懂的语言,带着奇怪的口音。
像木头人一样发呆的珠珠突然动了,她扑过去,抱着地上的小球,珍惜的捧在手里,一下子哇的哭了。
她听珠珠带着哭腔,对小球哭喊,所有的话都是那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唯独一句她听懂了。
珠珠哭着说:“妈妈,妈妈。”
好像不管什么物种,不论过去还是未来,妈妈的发音永远是妈妈,从来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