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卿默然收回目光,银发如冷月流泻肩头,在这片幽暗中自发流淌着淡淡的清辉,更衬得他姿容绝世,也愈发显得莫测高深。他再度开口时,声线已淬上一层冰冷的寒意,不容置疑:
“那么,祂所掌何能?所用何器?”
清冷的嗓音在空旷的墓穴中回荡,如玉磬碎于冰面,清晰而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紫晶般的眼眸深凝对方,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指尖有细碎的金色流光悄然流转明灭,似有星辰于其掌心隐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男人在如此逼视与威压下,身体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沉默着。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起一种近乎诡异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极致崇拜的狂热。
尉迟卿不再多言。
银袖垂落半寸,指尖于晦暗中极轻一挑——
仿佛拨动了某种无形的法则之弦。
整座墓穴的黑暗骤然凝固,仿佛连时间本身也被一股无形巨力扼住了咽喉,停止了流动。所有细微的声响、流动的空气、甚至尘埃的飘落,都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回答本宫。”
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令四周凝固的空气为之震颤,仿佛每一粒被定格的尘埃都在那绝对的威压下剧烈战栗。
男人在这双重威压之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面色惨白如纸,仍固执地不肯吐露半分,仿佛那名讳与能力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沈屿一步踏前,腰间长剑骤然出鞘三寸!凛冽寒光乍现,映亮他陡然冷沉如铁的面容,平日里的恭谨活跃被一种纯粹的、属于顶尖护卫的冷厉所取代。
“放肆!殿下问话,岂容你缄口不言——”
剑锋低鸣,森然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与他手中那截雪亮剑光一起,锁定了那颤抖不止的男人。
尉迟卿缓步逼近,银纹长靴沉稳地踏过潮湿冰冷的地面,却不染半分纤尘。随着他的靠近,那人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被无形的万钧山岳压得脊背弯曲,几乎要匍匐在地,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这么跟您说吧,太子殿下,”男人终于承受不住,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奇异的亢奋,“世间万力……风、雷、水、火、乃至生灵之息……皆、皆可为祂所驭!草、早民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尉迟卿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
掌控万物之力?这描述,已近乎……创世神能。
这偏远的西境,竟藏着一位……如此“存在”?
那男人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容扭曲而怪异,布满老茧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仿佛某种情绪已经无法控制。
“虽然听起来荒谬至极……但这就是真的——”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确信,“九天之上那位白羽金边的至尊……”
“武器。” 尉迟卿淡声打断,对他的狂热描述似乎并无兴趣,紫眸中依旧无波无澜,冷静得如同万年寒冰,只精准地捕捉最关键的核心,“本宫问的是祂的武器。”
男人被骤然打断,噎了一下,随即眼中的狂热非但未减,反而如火焰般猛地腾起,几乎要灼烧起来:
“大人并无固定之形……祂可化身万千……非、非要说一个的话,”他喘着粗气,一字一顿,仿佛吐出至高无上的秘辛,“是‘光’!”
“光?”
墓穴中顿时一片哗然!幸存的百姓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再也压抑不住。这答案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显得既神圣又……荒谬。
沈屿也蹙了蹙眉,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显然对这个模糊而宏大的答案感到困惑且警惕,“光?”这算是什么武器?
男人却浑然未觉般继续说了下去,语调愈发急促激动,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的谵妄状态:
“不管是晨曦破晓之光、清冷皎洁的月华之光、摇曳温暖的烛火之光……甚至是、是剑锋折射出的那一缕凛冽寒芒——”他猛地指向沈屿出鞘三寸的剑,“皆可化为祂的武器!皆可为其所用!”
他死死盯着尉迟卿,眼中那疯狂的崇拜几乎要化为实质溢流出来,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哪怕再微渺的光!只要存在——只要尚存一丝光明,便是祂的武器!便是祂意志的延伸!”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幽闭的墓穴中激荡起阵阵无形的阴风,余音嗡嗡,盘旋未绝。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四周墙壁上长明灯的光晕似乎都随之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近乎神启又带着极度疯狂意味的宣言震慑住了。
掌控万物之力已是匪夷所思,而以“光”为武器,更是彻底超越了寻常武学甚至道法的范畴,踏入了一种近乎规则、近乎本源的领域。
尉迟卿静立原地,银发在不安的光线下流淌着静谧的微光。他紫眸深处,终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深思的涟漪。
九天之上?
白羽金边?
光明为刃?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所知九天之上的任何一位存在似乎都难以完全对应。
这位西境百姓口中讳莫如深的“至尊”……究竟是谁?
尉迟卿静默一瞬,对于那男人几近癫狂的宣言,忽然极轻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听见了极其荒谬之事的意味。
“光?”
他只是抬了手。
就只是这样——
银袖垂落半寸,指尖在绝对的晦暗中极轻一挑。
整座墓穴的黑暗骤然凝固,万籁俱寂,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彻底悬停半空,仿佛时间与空间皆臣服于这随意一指。
在众人惊骇到极致的注视下,一缕温润而纯粹的金色流光自他指尖悄然流淌而出,如初春融冰的第一道溪流,纯净而充满生机,悄无声息地漫过所有人的脚踝。
而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人们不由自主地、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柔和力量牵引着——
跪了下去。
并非出于恐惧,亦非被强大的威压强迫。
就仿佛光明掠过大地之时,草木自发地向阳低伏,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对至纯至圣光辉的天然敬畏。
他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轰!!!”
整座庞大的墓穴骤然剧烈震颤!无数细碎的金色流光自四面八方——从墙壁、从穹顶、从每一件器物、甚至从每个人微弱的呼吸中奔涌而来!如百川归海,声势浩大,尽数汇入他那只如玉的掌心!
金光疯狂凝聚,最终凝成一柄通体如琉璃般剔透璀璨、光华内蕴的长弓!
银发被这磅礴的能量气浪掀起,发丝间有无数的光尘流转不息,宛若将整条星河都披落在了肩头!有人被这神迹般的景象震撼得失神,不自觉伸手想去接住一粒飘落的光尘,却被身旁眼疾手快的同伴猛地拽回,声音带着无比的惊惧:“找死吗?!那是太子殿下以无上法力碾碎的星辰余烬!岂是凡胎肉身能碰的!”
弓身之上,天然流转着炽烈而尊贵的凤凰纹路,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飞腾而出。而那弓弦,竟是一道被极致凝练、化为实质的晨曦之光!微一震颤,连周围的空气都发出清越非凡的嗡鸣,涤荡一切污浊。
有人见识稍广,失声惊呼,声音因激动而变调:“那是……那是‘昭明’!古籍有载‘凤裔绝境,昭明自生’……竟、竟是真的!”
那原本狂热无比的男人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超越恐惧的、近乎信仰崩塌般的骇然!他猛地低头,却骇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迅速变淡——不,不是变淡,是被那柄金色长弓散发出的绝对辉光彻底吞噬、湮灭殆尽!
在这纯粹的光明面前,连阴影都无法存在!
“你说……”尉迟卿指尖轻抚过那晨曦凝成的弓弦,语气平静得近乎危险,紫眸落在那个颤抖如筛糠的男人身上,“只要是光,就能为祂所用?”
他引弓的姿态优雅从容至极,不似杀伐,倒似神祇为迷茫众生执灯点明前路。
璀璨夺目的金光再次奔涌汇聚,一支蕴含着无上威能、光华夺目的箭矢瞬息于弓上成型!箭镞之上,甚至隐约浮现出一只展翅欲飞、尊贵无比的金凤虚影,发出无声却震慑灵魂的清啼!
“那现在——”
太子眸光凛冽如万古寒冰,声如冰玉相击,清晰地传入死寂的墓穴中每一个人的耳中,也彻底击碎了那狂热的呓语:
“这里的每一缕光,都是本宫的。”
尉迟卿扣弦的手指莹白如玉雕琢,完美得不似凡物,偏偏指尖缠绕、跃动着世间最为暴烈璀璨的金色流光,那极致的静谧与极致的毁灭性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灼伤所有凝视者的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