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墨云翻涌,低沉如怒吼,雷霆如金色怒龙,狂暴地撕裂苍穹,带来一瞬瞬惨白骇人的光亮。
血雾浓重得化不开,在短暂的死寂与震耳欲聋的嘶吼喊杀声间疯狂弥漫。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般血腥气味,蚀入了脚下每一寸焦灼开裂的土壤。
濒死的哀嚎尚未断绝,新的冰冷刀光又已斩开密集的雨幕狂风。
金属利器疯狂撞击,迸射出绝望的星火。
无数尸骸以扭曲痛苦的姿态垒成骇人的屏障。
每一次呼吸,都浸满了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两军将士已折损大半,阵前那道将军的身影却仍如孤峰峙立。甲胄残破,援兵更迭,唯有他始终未退半步。
当最后一具敌躯倒下,他手中的剑锋已卷,膝骨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大地吮饱鲜血,呈现出沉黯的赭红。未干的血泊倒映着残肢和阴云,雨点砸落,漾开一圈圈破碎的影。厮杀骤止后的寂静,竟比战鼓更震耳欲聋。
——千年之前的惨烈一幕,竟借这柄古剑重现在他眼前。
穆轩自地狱归来。
他踏过尸山血海,踩碎断戈残甲,每一步都似行走于刃尖。膝骨几近碎裂,白骨刺出战甲,在泥泞血沼中拖出深长的痕。寒风撕裂血袍,血浆早已干涸成黑痂,随步伐片片剥落,飘散如尘。
他宛若一尊被血浸透的玉雕,破碎,却惊人地昳丽。
银甲再难辨原色,唯余腰间那枚穆家军银牌,偶尔从血污中挣出一点寒光。长发散乱,沾在苍白的面颊上,衬得那双染血的眸子愈显妖异。
——冷面玉将,永盛王朝最年轻的战神。
十五岁初随父出征,便以一柄长剑削落敌帅首级。凯旋之日,上京城的鲜花几乎将长街淹没,他是那时整个王朝最耀眼的少年将军。
而今,他却从修罗场中挣出,只剩一具残破之躯。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美得令人心惊。血污点染的眉目如淬墨画成,战甲破裂处裸露出瓷白肌肤,宛若白骨上绽开的梨花,凄绝而艳烈。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耗去他仅存的气力。
但他不能停下。
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个人身边。
“末将……幸不辱命……”
他拖着残躯爬越尸山,每一道伤口都在污泥与血泞中拖出新的血痕。终于跪倒在那人面前时,护心镜上还嵌着半支断箭。他望着三步之外那双纤尘不染的龙纹锦靴,恍惚想起十二年前的上京,这双靴尖也曾沾过零落的梨花瓣。
“爱卿可知功高震主?”
清越嗓音自头顶落下,冰凉的剑尖挑起他的下颌。他看见天子冕旒下那双凤目依旧幽深如寒潭,只是那潭水深处,竟似有血色隐隐翻涌。
“陛下这是何意?”
玉冠束发的帝王垂眸轻笑,剑尖向前递进,抵上他染血的护心镜。绣纹上的九霄龙吟在雨幕中泛着冷光,映得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愈发疏离。而他玄甲缝隙间垂落的发丝早被血黏连成绺,披风更是被血浆凝成沉重的铁衣。
“臣……忘了……”喉间翻涌着铁锈味,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真龙天子……原是没有心的。”
玄甲骤然发出铮鸣——将军竟徒手握住了那柄穿胸而过的剑刃。
剑锋没入心口时,他竟觉出几分诡异的暖意。热血溅上五爪金龙绣纹,如朱砂梅骤然绽放。帝王瞳孔猛地一缩。
“臣……逾越了。”
他倒落在血泊之中,染血的手指最终未能触到相伴二十载的佩剑,只在雨幕里划出半道无力的弧线。
雨丝忽然绵密如织,浸湿了泠猷的龙纹锦袍。他低头凝视穆轩苍白的面容,忽然俯身,轻轻吻上那已经冰冷的唇。
“你总是这样……”泠猷的嗓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什么都比朕好……连死……都比朕决绝……”
十二旒玉藻垂落,扫过将军逐渐失去温度的脸颊。他尝到唇齿间带着铁锈气的湿润,分不清是雨是血,或是别的什么。怀中的身躯正化作点点流萤,如同他们昔日在边疆共望的星子,明明灭灭地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你总说朕没有心。”天子咬破自己的舌尖,任凭血腥气弥漫唇齿,“可那年你从火场中背出朕的时候,它分明跳得……那样慌……”
雨幕深处,十二年前的梨花瓣混着血水,悄然渗入泥土。仿佛还是春深时节,那个锦衣少年在落英中转身,笑问可要同饮一杯梨花酿。
幻境至此,戛然而止。
那弥漫的血色、震耳的厮杀、冰冷的雨丝、决绝的剑锋、以及那个混杂着血腥与绝望的吻……所有的一切,如同退潮般迅速从尉迟卿的紫眸深处抽离。
墓室重归死寂。
只有君卿剑散发的月华冷光,依旧静静笼罩着一切,映照着那具森白的骷髅,那柄青芒古剑,以及……静立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已忘却的银发太子。
尉迟卿:“……”
他久久无言,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掠过冰封的湖面,却未能惊起丝毫涟漪。
那双总是清澈映照天地法则、或带着清冷疑惑的紫眸,此刻却仿佛被投入了巨石的无底深潭,波澜骤起,漩涡暗涌,倒映着方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千年回响。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位“冷面玉将”最终并非死于敌阵,而是倒在了他誓死效忠的君王剑下。
看到了那场诛杀,并非史书冰冷的“肃清逆臣”,而是一场混杂着复杂情愫、嫉妒、恐惧、绝望与……爱的悲剧。
看到了那位“昏聩暴虐”的帝王,在雨中的吻,和那无人听闻的、带着血泪的低语。
“功高震主……”
“帝王没有心……”
“臣……逾越了……”
这些话语,连同那穿透胸膛的剑光、那消散的流萤、那黎明的黑暗……反复在他脑海中交织、回荡。
所有的疑云,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为何帝陵之中,会有将军的棺椁。
为何壁画之上,会有帝王的龙纹身影与赤足血印。
为何空壁之上,会有一个绝望的“妻”字。
为何最终,会有一枚刻着“泠猷嫁穆轩”的白玉。
这哪里是简单的君臣?哪里是纯粹的诛杀?
这分明是一场……
尉迟卿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具森白的骷髅上。
落在那虚拢的右手。
落在那低垂的头骨。
落在它胸前那枚与剑穗玉珏交相辉映的水晶宝石上。
此刻,他终于明白。
这静坐于棺椁之上的,既是至死不倒的将军穆轩,也是那位……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在此陪伴、守护、忏悔的帝王泠猷。
那虚拢的手,拢的是他再也触不到的将军。
那低垂的头,凝视的是他永远失去的爱人。
那枚水晶,或许承载着他未能说出口的答案,与将军未能听懂的……那颗“跳得那样慌”的心。
千年时光,爱恨嗔痴,皆化枯骨。
唯有执念,穿越生死,凝固于此。
尉迟卿:“……”
他静立良久,如同玉雕的神像,唯有银白色的睫羽低垂,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墓穴中死寂无声,只有凤凰火柔和燃烧的微响。
终是极轻地蹙起了眉。
千年光阴仿佛在此刻流转、沉淀。真相竟如此沉重而炽热,深藏于这柄饮血的古剑之中,与史书那冰冷寡淡的寥寥数笔截然相反,撕裂了所有既定的认知。
那被口诛笔伐的亡国之君与他功高震主的将军之间,横亘的从来不是简单的猜忌与背叛,而是某种更为复杂、更为汹涌、无法言说、最终只能以最惨烈的血与死亡来封缄的……
情衷。
这个词于他而言,陌生而滚烫。
作为风月国那位金尊玉贵、被帝王如珠如宝捧在掌心的太子殿下,更是传说中九天神凤降世,他年方十七,便已生就一头如月华流泻的银发、一双似深渊星璇的紫眸。清冷姿容似九天寒雪凝铸,昳丽得超越了性别与凡尘,令人不敢直视。
却因三岁时一场几乎夺命的无解剧毒,被迫沉睡了整整十二年。如今苏醒过来,身心仿佛被按下了暂停,对这纷扰复杂的人间盈满了稚嫩而纯粹的好奇。他习惯于从道经中寻求天地至理,尤其痴迷于聆听那些烟火缭绕、情节简单分明的人间话本故事,将它们当作了解世界的窗口。
可此刻,古剑以最直接粗暴的方式,映照出的那段血雨腥风、爱恨交织的往事,那般炽烈,那般绝望,那般的不顾一切与毁灭性……
非但未能引他如同听故事般的新奇欣喜,反令他微微一怔,罕见地蹙起了眉。
那双总是澄澈流转、映照着天地法则的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难以捕捉的抗拒与不适。
仿佛无意间触碰到的不是一段荡气回肠的传奇,而是一段冰冷粘稠、带着血腥气、极不愿忆起的尘封脉络,与他内心深处某种被遗忘的、关于“毒”的冰冷记忆产生了隐秘的共鸣,本能地想要远离这种过于炽热灼伤的情感。
他理解了事件,却本能地排斥着其中蕴含的、那种足以焚尽一切的疯狂情感。
这于他而言,依旧是无法理解的……风月。
他缓缓收回那尚未触碰到青芒古剑剑身的手,眉头依旧轻蹙着,未能完全抚平。那双深邃的紫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前的枯骨,目光仿佛要穿透斑驳的千年岁月,从这具森白冰冷的遗骸中,辨认出些许与那惊才绝艳的“冷面玉将”或是那复杂难辨的末帝相似的痕迹。
却终是一无所获。
岁月早已将血肉风干,将容颜腐朽,只留下这最原始的、无法辨认身份的骨架形态。
唯余枯骨心口处,镶嵌着的那颗鸽卵大小的紫色水晶,犹自流转着幽邃而哀戚的微光,似紧紧包裹着一缕跨越生死、至死不散的执念,无声地诉说着所有。
尉迟卿蓦然转身,不再执着于从枯骨上寻找答案。白金衣袂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清冷决绝的弧光。他开始仔细地、系统地搜寻这座沉寂了千年的墓穴。
既是帝王规制陵寝,纵然结局惨烈,也定然会留有记载生平功过、或是墓主身份的蛛丝马迹。碑文、金册、玉琀……任何可能的线索。
他的目光掠过陪葬的器皿,扫过空荡的壁面,最终,落在了那具被森白骷髅静坐于上的、最为巨大的青铜棺椁。
深吸一口气,他运力于掌,缓缓推开了那沉重无比的棺盖——
然而——
其中并无任何尸身。
没有预想中的帝王遗骸,也没有将军的残躯。
唯见两套极致华美、却与这森冷墓穴格格不入的婚服,静静地、依偎地躺在棺底。
一套玄色为底,以璀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金缕交织,威严尊贵至极,犹自带著令人不敢逼视的帝王之威;
一套洁白如雪,以银线精心缀绣着盛放的梨花,花瓣层叠,清雅出尘,似将九天月华都凝练于其上,光华内蕴。
两袭华服并非整齐叠放,而是以一种极其亲昵的姿态交颈而卧,衣袖与衣袂缠绵地交织在一起,宛若一对深情的恋人,正于此幽寂的陵寝之中相拥同眠,以一种绝望而永恒的方式,诉说着生前未能宣之于口的无声誓言。
少年太子眸中的疑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愈深愈浓。
婚服?
在这等象征死亡、森冷死寂的帝王陵寝之中,竟出现了象征人间至喜的婚服?
此情此景,凄艳诡谲得令人心惊肉跳,充满了矛盾与不祥。
可偏偏,在那极致的诡异之下,又无端地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哀恸与苍凉。
仿佛所有的爱恨、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挣扎,最终都化作了这两套无声的衣裳,在这冰冷的棺椁内,完成了一场迟来了千年、也永恒了千年的——
冥婚。
尉迟卿站在棺椁前,银发垂落,紫眸中倒映着那两套相依的婚服,久久无言。
他曾习那人的剑法,钦佩那人的风采。
他曾通过剑灵,目睹那人的结局。
而今,他又见到了这……最终的了局。
历史的重锤,一次次撞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风月……竟是如此复杂难言、沉重如斯之物吗?
尉迟卿尚在沉吟那剑影中血雨纷纭、爱恨交织的往事,心绪被那浓重的悲怆与未解的谜团所萦绕,未能立刻平复。
忽闻身侧一声清亮而带着些许急切的声音——
“殿下!”
一道红衣猎猎的身影如烈焰般破开墓穴的沉寂,悄然护持在他身侧——正是感应到令牌气息、第一时间撕裂时空赶来的凤翎卫沈屿。
只见少年墨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赤色发带如跃动的火焰在他颈后飞扬,一身红衣劲装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英姿飒飒,意气凌霄。他整个人仿佛自带光芒,宛若一轮骤然闯入幽暗之地的灼灼烈日,与这千年墓穴的死寂阴沉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沈屿的到来,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尉迟卿沉浸式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