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蓦然抬眸,视线从森白骷髅上移开,落在了沈屿身上。
“殿下,”沈屿目光敏锐,已迅速扫视过周围环境,并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柄青铜古剑旁静卧的白玉酒樽,他上前一步,指尖虚引,语气肯定而急切:“樽底有字!”
尉迟卿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微微颔首,上前一步,俯身拾起那枚白玉酒樽。指尖触及一片冰凉润泽的玉质。
他将酒樽翻转,于凤凰火柔和的光线下细看——
樽底内壁,果然刻着四行小篆。字体清劲如刻,笔锋锐利,似每一笔都敛着千钧重量与无法言说的情绪:
“南风知我意,
吹梦到西洲。
若逢梨花雪,
便是故人来。”
诗句缱绻,寄托着无尽的思念与期盼。
尉迟卿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深刻入玉的刻痕,眸光微凝。
他曾在风月国藏书阁最深处,见过斯年帝泠猷留下的零星手书真迹——那清劲峻峭、于转折处透出不容置疑的帝王气度与孤傲风骨的笔锋,确是他的亲笔无疑。
可正因确认了这一点,心中的迷雾反而愈发浓重,深不见底。
既是帝王亲手刻下这般缠绵悱恻、寄托魂梦的诗句,为何后世史书工笔,只余下“昏聩暴虐”、“诛杀忠良”的干瘪骂名?
若他当真恨极了将军穆轩,必欲除之而后快,又何必在这象征最终安眠的帝王陵寝之中,珍藏此酒樽,刻下这寄语“故人来”的殷切期盼?
这前后的矛盾,简直如同冰火交织,无法共存。
万千思绪如乱丝缠绕,一时之间,竟完全理不出头绪。
历史的真相,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最深的迷雾之后,看似露出了冰山一角,却引向了更庞大、更复杂的谜团。
尉迟卿握着那枚冰凉的白玉酒樽,仿佛握住了一把滚烫的、来自千年前的相思与无奈。
而一旁的红衣少年沈屿,则警惕地守护在侧,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也染上了几分凝重,静静等待着太子的下一步指令。
尉迟卿尚在对着那枚白玉酒樽沉思,试图理清那缠绵诗句与冰冷史实之间的巨大鸿沟之际——
侍立一旁的沈屿却蓦地发出低呼,他目光锐利,总能注意到最细微的角落: “殿下,请看那边!”
尉迟卿循声望去,只见在墓室最深处的阴影里,靠近那面空白墙壁的角落,静静躺着一支已然折断的画笔。笔杆材质特殊,虽历经千年,仍未完全腐朽。
沈屿小心地将画笔拾起,呈递过来。
尉迟卿接过,指尖抚过笔杆,其上竟刻着一行细如蚊足、却清晰可辨的小字:
“永昌三十三年,御用画师沈墨绝笔。”
沈墨。
尉迟卿记得这个名字。他在翻阅永盛王朝残存典籍时,曾见过零星记载。他是末帝泠猷最为信赖、几乎形影不离的御用画师,奉命将镇国大将军穆轩一生的功绩绘于这座帝王陵寝的四壁,以期传颂后世,永享祭祀。
记忆的碎片被勾起,与此地的景象重合。
可他……为何掷笔?为何留下“绝笔”?
仿佛感应到他的疑问,那折断的画笔竟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属于画师当年的极致情绪波动,伴随着零星画面,涌入尉迟卿感知——
他看到了。
看到那位名叫沈墨的画师,画至最后一幅、那描绘帝王雨中执剑、将军濒死的壁画时,却骤然情绪崩溃,狠狠将画笔掷于地上,砸碎了身边所有珍贵的颜料!
“臣……画不下去……”
他跪在冰冷的墓砖上,对着空寂的陵寝痛哭失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不忍。
他不敢画——
不敢画那暴雨之中,帝王是如何撕裂了自己尊贵的龙袍,徒手去堵将军胸前那个不断涌出热血的、狰狞的窟窿,任由鲜血染红双手、染透华服。
不敢画那九五之尊是怎样彻底崩溃地将脸贴在将军那渐渐失去温度、冰冷坚硬的铠甲上,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嘶哑着、绝望地一遍遍嘶吼“传太医!”。
更不敢画——
当随行太医颤巍巍摇头退下,宣布回天乏术之后,泠猷竟猛地抽出随身匕首,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也剜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这样……算不算同穴了?”
帝王看着彼此涌出的鲜血交融在一起,脸上竟露出一抹近乎癫狂的、惨淡的笑意。
最终,心力交瘁、深知自己目睹了绝不能外传之秘的画师沈墨,只做了两件事:
他以将军穆轩洒落的热血,调匀了朱砂,画完了那些记载赫赫战功、金戈铁马的壁画;再以帝王泠猷心口涌出的鲜血,作为墨汁,在那面最终空白的墙壁上,题下了一首无名的绝句:
“曾笑梨枝许白头,
谁料白骨葬风流。
若道帝王真无情,
何来心口这一刀。”
诗成笔断。
所有无法诉之于口的爱恋、悔恨、疯狂与绝望,都凝聚在了这四句诗与那面空墙之上。
尉迟卿握着那支冰冷的断笔,仿佛握住了千年前那个雨夜所有的疼痛与疯狂。
尉迟卿凝视着那首以血题就的绝句,心中的迷雾非但未能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几乎要凝成实质。
若按古剑幻境中所见,将军穆轩的身躯在帝王那一吻之后,已化作点点流萤消散于黎明雨中,连一丝发缕、一寸血肉都未曾留下,回归于天地之间。
那……画师沈墨用以调匀朱砂、绘制壁画的“将军之血”……又从何而来?
而帝王心口那自戕的一刀,纵是情深似海、痛悔癫狂至此,血流如注之际,他又该如何能、如何会允许画师以自己的心头热血,去题写那首诗?
这于情于理,都显得格外突兀且不合常理。
幻象与眼前遗物、诗句相互矛盾,仿佛有两个版本的“真相”在交织碰撞。
真相仿佛被笼于更深的疑云之中,看不真切。
尉迟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试图理清这纷乱如麻的线索。
然而,他的脊背却蓦地触碰到了一片冰冷坚硬之物——正是那具静坐于青铜棺椁之上的森白骷髅!
他倏然回头,目光本能地看向触碰之处——
正对上骷髅胸前那颗一直幽光微闪的紫色水晶!
却见那枚鸽卵大小的宝石之中,映出的根本并非周遭景物的寻常光晕,竟是四周壁画上的场景在其中高速流转、重演!
千年岁月如同浮光掠影,在那方寸之间的水晶内奔腾翻涌,快得令人目眩!
最终,所有的光影骤然定格,凝固于史书从未记载、连古剑幻境也未曾示人的一幕——
暴雨倾盆如注,砸落在泥泞血沼之中。
帝王泠猷颓然跪地,龙袍污浊不堪,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紧紧抱着怀中已然气绝的将军,仿佛要将对方冰冷的躯体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一只手颤抖着、近乎虔诚地,将半块莹润的玉珏,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将军那只染血冰冷、逐渐僵硬的手心里,并用他的手指,将其牢牢握住。
画面至此,凝滞不动,如同被永恒封印在了那枚幽紫的水晶之中。
“殿下……这、这也太怪异了!”
沈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意,在这突然变得无比诡谲的空寂墓室中微微发颤。他显然也看到了水晶中的异象,紧盯着那颗幽光流转的宝石,仿佛目睹了不该存于人世的惊天秘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尉迟卿紫眸骤然收缩,紧紧盯着水晶中那定格的画面。
塞入将军手中的半块玉珏……与他之前在剑穗上看到、后来又放回骷髅虚拢手中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所以,将军并非立刻化光消散?
所以,帝王曾有过短暂的、与将军遗体独处的时刻?
所以,这枚水晶……竟能记录并保存下连剑灵都未能保留的记忆片段?
那么,画师所用的“将军之血”……是否就源于这一刻?
而帝王心口的伤……又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
更多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这枚水晶,究竟是什么?它为何能记录这些?它保存的,是真实的过去,还是……某种执念扭曲后的幻影?
这座帝陵,比他想象的,还要神秘莫测。
尉迟卿并未立即回应沈屿的惊骇。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讶异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沉思与了然的锐光所取代。他指尖微抬,几乎要触上那冰冷诡异的水晶表面,似欲感知更多,却在毫厘之处倏然停住,仿佛触碰便会惊扰其中封印的千年执念。
“的确怪异,”他终于开口,清冷的声线里听不出太多惊惧波澜,却比往常更沉凝几分,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冷静,“但或许……这才是斯年帝不惜以自身之血为墨、也要彻底掩埋于历史尘埃之下的……最终真相。”
他静默片刻,目光再次掠过那水晶中定格的、帝王塞入玉珏的瞬间,终是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却仿佛承载了千年的重量。眸光自那流转不息的水晶上收回,恍若将方才所见的所有惊心动魄与爱恨痴缠,都一并敛入了心底最深处,不再轻易示人。
“该走了,”他蓦然转身,不再留恋于此地深埋的秘密,白金衣袂在幽暗中拂过一道清冷决绝的弧光,“那群百姓,还在外面等着。”
首要之事,乃是带生者离开这死寂之地。
“是。”身侧的沈屿当即敛首躬身,将所有惊疑压下,姿态恢复成绝对的恭敬与服从,红衣在这一片素白与幽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尉迟卿眸光微动,最后一次环视这幽暗压抑的千年陵寝,心中已然明了。
原是这般。
如此森然死寂、机关重重之地,其破局之法,竟偏偏是最纯粹、最炽烈的——“光”。
他指尖轻抬,一缕精纯至极的凤凰真火自掌心流转而生,并非攻击的烈焰,而是带着净化与生机之意的灼灼金辉,如旭日初升,温暖而磅礴,顷刻间驱散了积聚千年的阴翳与死气,照亮了每一处晦暗的角落,连墙壁上的壁画都仿佛重新焕发出了一丝光彩。
光芒所至,墓穴中传来一阵低沉而古老的机括鸣响,那是沉睡的阵法被至阳之力激活又安抚的声响。
甬道尽头,一座原本毫无痕迹的、沉重的石门应声缓缓开启——
一线真实的天光随之映入墓室,虽然微弱,却带着人间的气息,恍若隔世。
尉迟卿穿行于渐次明亮的甬道,白金袍摆拂过重见天光的石阶,神情依旧平静。方才那处内部墓门虽已开启,然而通向外界山峦的主陵巨门却依然沉寂如死,纹丝未动,显然还需他亲自至前方开启。
他并未流露半分焦躁,依旧迈着从容优雅、仿佛丈量过的步子,回到那群惶恐不安的百姓聚集之处。
尽管身处幽暗,他周身却仿若披着一层无形的清辉,那是一种源于绝对力量与冷静气场的存在感,在这绝望之地格外令人心定。
所有惶惑无助的目光,顷刻间汇聚于他一身,如同看着唯一的救赎。
沈屿将太子殿下推测出的、需以至阳之光方能开启最后生路的方法娓娓道出,顷刻间在惶恐不安的人群中引起一阵低低的哗然与交头接耳的私语。希望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因他们并无此力,使得气氛更加焦灼。
正当议论声渐起,混杂着期盼与无力感时——
忽有一人自角落的阴影中神秘兮兮地探出身来。他衣着普通,像是附近的村民,但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周围惶惑格格不入的、混合着敬畏与神秘的表情。嗓音沙哑而压抑,却带着某种奇异的、近乎狂热的确信:
“若是……若是‘祂’在就好了……”他喃喃着,眼神有些飘忽,“那位大人……祂本身的存在,便是光明——足以驱散一切阴霾幽晦……”
话音未落,便被身旁几个看似相熟的村民慌忙扯住衣袖,七手八脚地将他往后拖,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几人脸上皆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仿佛他刚才脱口而出的,是某种会招致不祥的、绝对不可言说的禁忌!
这突如其来的骚动和那没头没尾的话,反而让气氛更加诡异。
尉迟卿却微微挑眉,原本落在前方甬道的眸光流转间,精准地落回了那个被捂住嘴、仍在挣扎的人身上,紫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与探究。
他听到了。
接收到太子殿下那沉静却极具穿透力的注视,那个被捂住嘴的村民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力气挣脱开来,竟是受宠若惊,慌忙连连躬身,几乎要当场跪伏下去,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你所说的,”太子声音清缓,不高,却自带一股令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屏息凝神的无形威仪,“究竟是谁?”
那人将身子压得更低,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面,姿态恭谨万分,嗓音里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深切惶恐与讳莫如深的意味:
“回、回殿下……其名……不可言说……小民、小民不敢……”
他话音未落,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了几分,连流动的风都似乎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其他村民更是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仿佛只要不去听、不去看,就能避开那无形的禁忌。
一种无声的恐惧,比面对墓穴机关时更甚,弥漫开来。
不可言说之名?
本身的存在,便是光明?
尉迟卿静静地看着那惶恐至极的村民,又扫了一眼周围明显知情人却噤若寒蝉的众人,心中的兴味更浓。
看来,这偏远的西境之地,除了这座充满谜团的前朝王陵,还藏着些……更为有趣的、流传于民间底层的秘密。
一个连名讳都成为禁忌,却被平民寄予“光明”厚望的……“大人”?
这倒是意外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