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引弓对准墓穴穹顶之时——
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竟浮现出炽烈而繁复的凤凰图腾纹路,神圣而威严。箭镞上凝聚的强光在他低垂的、纤长的银色睫毛下投落细碎的金色光影,恍若九天之神垂眸俯瞰尘寰,眼神悲悯众生,却又带着裁决一切的绝对威严。
松弦的刹那!
银发与璀璨箭光瞬间同辉,光芒炽盛到令人无法逼视,仿佛他自身也化为了光之源点!
“嗖——!!!”
箭出,并非破空锐响,而是一声清越悠长、直击灵魂的凤啼!如一轮旭日于此地轰然炸裂,又如九天月华奔涌倾泻!炽烈金光悍然撕裂积累了千年的深沉黑暗,所过之处,连石壁上阴刻的古老符文都被瞬间灼烧汽化,化为飞灰!
整个墓穴亮如极昼,所有角落无所遁形!那在最深暗角落里蜷缩了千年的怨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便在这绝对纯粹、至高无上的光明之中化为虚无,被彻底净化。
所有人的影子,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去——
仿佛在向万物宣告一个绝对的法则:
“光,只臣服于一人!”
箭矢拖出的辉煌尾焰中,有人恍惚窥见万千璀璨凤凰翎羽的虚影翩然翻飞,洒落无尽光尘。
而尉迟卿静立于这滔天光瀑的中央,紫眸半阖,长长的银发被染上璀璨金辉,周身流转着难以言喻的神性。连他白金袍摆上偶然溅落的几滴暗红血珠,此刻都成了坠落在无瑕雪地里的孤傲红梅,刺目,却更添一种惊心动魄的绝艳。
“那是……太子殿下的血?!”有人眼尖,失声低呼,带着惊恐与担忧。
“不,”身旁见识过方才电光火石一幕的人喃喃答道,声音里充满了震撼,“是箭出的那一刻,他徒手捏碎了欲从阴影中暗中偷袭的千年毒蛛——‘血是敌人的,光才是他的’。”
沈屿的目光此刻灼热如焰,紧紧追随着那光中的身影,那眼神中的崇敬与狂热,竟与方才那男人提及神明时的状态如出一辙!他凝视着太子殿下,心潮澎湃激昂,几乎要跃出胸腔。
不愧是他誓死追随、心甘情愿为之付出一切的太子殿下!
不愧是——
风月国储君,九天凤裔,太子君卿!
光芒渐敛,墓穴中却再无一丝阴霾晦暗,唯有纯净的光明气息弥漫,以及那死里逃生、目睹神迹的众人,心中难以平息的震撼与敬畏。
而那关于“不可言说之神”的呓语,在这位真实不虚、执掌光明的太子面前,似乎也显得苍白而遥远了。
当那句饱含着无限崇敬与激昂的——“手执‘君卿’剑,臂挽‘昭明’弓,离弦之矢——‘曙忻’!”——自沈屿口中近乎呐喊般地喊出时,尉迟卿忽然侧首瞥来——
紫眸之中犹盛着未散的神性光华,银发鬓边沾染着几点敌血的暗红,惊鸿一瞥间,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尘世、糅合了圣洁与战损、慈悲与威严的极致容颜,美得惊心动魄,几乎令人魂飞魄散。
有人被那光芒与容颜所惑,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自太子殿下周身飞掠而过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光焰,
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猛地缩回——
太烫了。
并非灼烧皮肤的炙热,而是如同徒手捧了满掌由最纯净晨露折射出的初生朝阳,那光芒璀璨、纯粹、蕴含着至高无上的生命与神圣之力,纯粹得让人眼眶发酸,心脏悸动,不敢亵渎。
可这群刚刚死里逃生的迷途之人,却无一人立刻起身。
他们只是依旧跪伏原地,仰着头,痴痴地望着那道修长身影——望着他衣袍上原本暗绣的纹路在残余的光辉中流转,竟化作了真正燃烧起来、翩跹欲飞的凤凰翎羽,华美神圣,不可方物。
直到最胆大的那个孩子,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突然爬起,跌跌撞撞地、义无反顾地追向那箭矢开辟出的、通往生的光路尽头——
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终于寻得了神庙唯一的方向。
当众人终于回过神来,踉跄着、相互搀扶着逃出墓穴,重见那仿佛隔世的天日时,有人忍不住喘息着回望——
尉迟卿仍静立于那片光明的中央,银发在身后‘曙忻’箭的余晖中流转着清冷而神圣的光泽,紫眸半阖,神色淡漠平静,无悲无喜,一如九霄云殿之上垂眸俯瞰众生的白玉神像。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近在咫尺,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却又仿佛远在云端,与他们隔着一整片无法逾越的、由神性与力量构筑的天堑。
似高悬不落、泽被万物的煌煌烈日,又似孤照千年、清辉遍洒的泠泠寒月。
“跟着光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碎玉投于冰湖,清晰地、不容置疑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直抵心灵深处。
“本宫为你们断后。”
平静的话语,却蕴含着能抚平一切恐惧的绝对力量与承诺。
直至最后一人踉跄着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再也看不见身影,尉迟卿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指尖轻抚过那晨曦凝成的弓弦,‘昭明’长弓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微弱清鸣,旋即化作无数点点流金,悄然消散于空中,仿佛从未出现。
银发在墓穴微风中无声扬起,流转着如同月华般的淡淡清辉,恢复了以往的静谧。
而在他身后——
那支深深钉入墓穴核心、净化了一切的‘曙忻’箭,仍在散发着温润而恒久的光辉,驱散残存的阴冷,如同一盏为千年亡魂引路、也为后来者标示方位、永世不灭的——
长明灯。
后来——
那些侥幸逃出生天的人们,将这段离奇经历刻骨铭心地带回了人间。他们无比笃定地、带着近乎虔诚的狂热,在茶肆坊间、在田间地头传颂:
那支由太子殿下射出、钉死在墓穴最深处的金色光箭‘曙忻’,直至三日之后,其光芒才渐渐消散,而非即刻湮灭。整整三日夜,那幽深的山岭深处都隐隐透着一片圣洁的金辉,驱散了周边常年不散的阴霾雾气,连野兽都安宁了许多。
更有胆大的樵夫信誓旦旦地说,曾在深夜归家时,目睹山中有一巨大而优美的、纯粹由光芒凝聚成的凤凰形态光影起落流转!那光凤羽翼舒展间掠过的焦土,竟连枯萎的腐草都奇迹般地重绽嫩绿新芽,仿佛被注入了无尽的生机。
而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
远在千里之外,应海的鲛人族,竟在同一夜集体浮出了静谧的海面。
他们舍弃了深海的宫殿,对着陆地方向、尤其是风月国所在的夜空,以空灵缥缈、非人般的嗓音,吟唱了整整一宿古老而哀婉得令人心碎的歌谣——
那歌声乘着海风,飘荡很远,听到的水手皆称终生难忘。
歌里反复唱着、叹息着、咏叹着同一句:“我们看见月亮……坠入人间了。”
“月亮坠入人间”。
人们纷纷猜测,那或许是在隐喻太子殿下那夜如月华般流泻的银发,以及他降临墓穴、净化邪祟、带来光明之举,其光辉与影响,竟强大到连远海的异族都为之震动,并赋予了如此诗意而崇高的意象。
这些传说真真假假,交织流传,为那位本就神秘的太子殿下更增添了一层非凡的神话色彩。
而墓穴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那关于“不可言说之神”的呓语、那帝王与将军的悲怆过往……似乎都随着那支最终消散的光箭,一同沉淀为了历史深处又一个朦胧的传说。
唯有那夜亲眼所见之人,心中永远烙印下了那抹立于光瀑中央、银发染金、紫眸半阖的——神祇般的身影。
然而这些沸沸扬扬的后话,此时的少年自是丝毫不知。
尉迟卿眸光未转,甚至未曾看向百姓消失的甬道方向,只对着身侧侍立的沈屿淡声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静无波:
“你跟上,确保他们安然折返村落。”
沈屿当即躬身,姿态利落,应声铿锵有力,没有丝毫犹豫:“是!殿下——”
他脸上并无半分担忧之色,仿佛将尊贵的太子殿下独留于此等凶险未卜的千年墓穴,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只因他,以及所有知晓太子真正力量的人皆深信——
这世间,能伤及太子分毫者——
根本不存在。
当那道如红枫般飒沓耀眼的身影领命,踏着清冷月色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山林夜色之后——
尉迟卿却并未随之立刻离去。
他静立片刻,银发在微凉夜风中轻轻拂动,竟再度转身,一步步沉稳地迈回了那座幽邃沉寂、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波的墓穴之中。
清冷的月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扯出一道寂寥而决绝的痕迹,缓缓地、坚定地没入深处那片尚未散尽的黑暗,仿佛被其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