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练剑场上尉迟卿银发高束,手中寒剑舞作流光。齐云斜倚桃树下观摩,见那抹白影如鹤翔九霄,剑锋过处凝起细碎冰晶,在朝晖中绽出七彩晕华。
“仙君!”尉迟锐不知何时凑近,珊瑚耳坠轻晃,“您说我四哥这剑术,若在仙界可入几何?”
齐云折扇轻摇:“子卿的剑,当映天地清辉,何须俗世排名。”
金发少年尚欲追问,场中尉迟卿忽的收势,剑尖轻点青石,冰蔓骤绽如霜花盛放。他转身望来,紫眸澄澈若初雪消融:“五弟又缠着仙君问甚?”
“不过闲话!”尉迟锐嬉笑着跃至兄长身侧,“四哥快教我新招式!”
尉迟卿接过侍从递来的丝帕拭汗,几缕银发黏在微红颊边:“早膳后再练。”
三人行至凉亭,早有点心清粥备妥。尉迟锐咬着蜜枣糕,忽眨眨眼:“四哥,昨夜七弟说仙君在‘追’你,这是何意?”
“咳——”尉迟卿不慎呛粥,齐云忙递茶相援,指尖无意擦过他唇角。
太子接过茶盏,紫眸漾着纯粹困惑:“我始终在此,仙君为何要追?”他转向齐云,长睫轻颤,“莫非欲与我比试身法?”
桃花仙君执扇的指节微紧。一月相伴,他早知这人情窍未开,但每闻此般天真言语,仍觉心尖化雪。
“子卿,”齐云声若桃花落潭,“世间有些追逐,从不用双足。”
尉迟卿微微歪头,银发如瀑滑落肩头:“那要用什么?”
“用这里。”折扇轻点太子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平稳的心跳。齐云很快收回手,含笑转移话题,“今日不是要教五殿下剑法么?”
尉迟锐眨着琥珀般的眸子,突然灵光一现:“我明白了!就像我追着四哥学剑法那样,是用心意去追!”
齐云以扇掩唇,眼尾漾开温柔涟漪:“五殿下聪慧。”
尉迟卿若有所悟地颔首,全然不知自己沉睡十二载苏醒后的三年间,被保护得何等周密——雷帝早已下令,除修行典籍外,所有涉及风月的书籍皆列为禁物;侍奉宫人经过严筛,连半句情诗都不敢传唱;就连几位兄长在他面前也谨言慎行,唯恐玷染了这株雪岭琼花的纯净。
早膳后,尉迟卿如约指导五弟剑法。齐云静坐一旁,望着阳光下那抹银发身影耐心纠正弟弟的姿势,忽然忆起昨夜尉迟烈意味深长的话语——
“仙君可知,阿卿三岁所中何毒?”
折扇“啪”地合拢。齐云至今记得那份心悸。虽早有耳闻,但从尉迟卿至亲口中听闻,仍是另一番惊涛。
“是‘玄霜’。”尉迟烈当时冷笑,“中毒者前尘尽忘,连情为何物都不知晓。仙君这千年情劫,怕是要枉费心神。”
场中传来尉迟锐的欢呼,打断了齐云的沉思。只见金发少年成功施展出一式完整的剑招,正雀跃地绕着兄长转圈。尉迟卿唇角微扬,那笑意清浅如雪后初晴,却让齐云心尖发烫。
情劫?枉费心神?
桃花仙君垂眸轻笑。若这千年守候能换得尉迟卿一刻真心笑颜,那便不是劫数,而是天恩。
“仙君。”尉迟卿不知何时已走到跟前,紫眸映着碎金般的晨光,“五弟想看你演示桃花幻术。”
齐云起身,折扇“唰”地展开:“子卿想看什么?”
“皆可。”太子殿下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只是……莫要再变出会唱情歌的蝴蝶。”
这话说得极轻,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原来他并非全然不解风情,只是如初生雏凤般,对人间情爱既怀揣好奇,又本能地畏怯。
齐云心尖一颤,扇面轻转间,万千桃花瓣凭空涌现,在空中织就一只展翅的凤凰,与尉迟卿眉间印记辉映生光。
“妙极!”尉迟锐抚掌欢呼,“再来一个!”
桃花仙君从善如流,幻化出游鱼、白鹿、玉兔……最终化作一场缤纷花雨,簌簌落满尉迟卿肩头。银发太子伸手接住一瓣,紫眸微亮的模样,比任何仙术都更令人心折。
午憩时分,尉迟卿在书房静阅典籍。齐云端来一碟冰镇葡萄,指尖轻巧地剥开果皮。
“仙君不必亲劳。”尉迟卿抬眼,“有润绥伺候。”
齐云将莹润果肉落入玉盏:“甘之如饴。”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太子殿下耳尖漫上淡绯。他垂首继续览卷,纸页却良久未翻。
窗外忽然传来尉迟毅的嬉闹声。小皇子不知又从何处觅得新奇玩物,正拉着冷面的六哥嬉戏。尉迟衡虽神情无奈,却仍由弟弟拽着衣袖胡闹。
尉迟卿望着窗外嬉闹的弟弟们,紫眸中掠过一丝恍惚:“有时,我会梦见一双宛如月华般冰凉的手……”
齐云剥葡萄的动作微微一顿:“怎样的手?”
“很冷,却极温柔。”尉迟卿指尖轻触自己额间,“在这里……替我拭汗。”
桃花仙君眸光微动。他曾听闻月神钟爱风月国风物,曾在瑶池宴上醉言与此地有缘,而那位正执掌梦境与真实。那双手,莫非是……
“子卿可还记得其他细节?”
尉迟卿摇头,银发如流水倾泻:“醒转后,诸多前尘便模糊了。”他稍作停顿,“父皇说,是余毒未清之故。”
齐云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妨,来日方长。”
太子殿下垂眸望着交叠的手,忽然轻声问道:“仙君为何待我这般好?”
这问题纯粹得令人心尖发颤。齐云望进那双澄澈见底的紫眸,忽然明了雷帝为何要将儿子护得如此周全——这般晶莹剔透的灵魂,合该被世间最温柔相待。
“因为……”桃花仙君的指尖轻抚过尉迟卿眉间桃花印,声音如春风拂过桃枝,“我们注定要相逢。”
不是蜜语,却比任何誓言都恳切。尉迟卿似懂非懂地颔首,却未曾抽回手。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成长长的暖色。
按理说,雷帝封绝身为人间至尊,齐云作为司掌情缘的仙君,既至风月国,理应前去觐见。
偏偏……
而那位高坐九重殿宇的帝王,也始终未见传召。
桃花仙君折扇轻摇,望着栖凤宫外连绵的殿宇。这微妙的平衡,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许那位人皇,正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齐云唇角微扬。既然如此,他便安心陪着这只小凤凰,看看这场棋局最终会如何展开。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皇城笼罩在暖黄的光晕中。御花园的夜樱无风自动,花瓣簌簌飘落如雪。齐云斜倚朱漆廊柱,桃花眼微眯,望着不远处对弈的尉迟卿与尉迟衍。
大皇子执黑子,眉间星辰印记在月华下流转清辉;太子银发垂落肩头,三瓣桃花印随着沉思若隐若现。棋盘旁,尉迟锐金发间珊瑚珠轻摇,额前雷纹熠熠生光;就连伏案小憩的尉迟毅,发梢也隐现银月痕光。
“七子皆具天印……”
齐云折扇轻叩掌心,暗自称奇。自春神陨落、冬神自囚,四季轮转失衡,人间却应运而生百位“天骄”。而雷帝七子,竟个个额显天兆。
“不愧是人皇血脉。”桃花仙君低声轻叹。
“仙君在看什么?”
清冷语声自身后传来。齐云转身,正对上尉迟衡冰玉般的眸子——六皇子不知何时悄立廊下,靛蓝衣袍暗纹流动,额间水印泛着幽光。
“在看……”齐云折扇轻点庭中盛景,“这风月无双。”
尉迟衡顺着他所指望去。月华如水,尉迟卿落子刹那,指尖与白玉棋子相触,周遭本已凋零的牡丹竟倏然抽枝绽蕾,顷刻间繁花满丛。
“四哥始终如此。”尉迟衡声线平静,“自两年前苏醒后便是这样。”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齐云望着那株逆时而开的牡丹,忽然想起古籍所载:神凤临世,万物回春。
齐云心头微动:“六殿下可知天骄来历?”
冷玉般的少年沉默片刻:“春神陨,天骄现。”寥寥六字,却让桃花仙君指间折扇倏然收拢。
确实,自春神消散、冬神自囚,人间草木凋敝,四季失序。直至有婴孩降世时枯木逢春,有少年觉醒时百花竞放——这便是最初的“天骄”。而端坐雪山神殿王座之上的那位,正是天骄之首。
“天骄承天运而生,已与春神无直接关联。”尉迟衡继续道,目光却凝在兄长眉间,“但四哥不同。”
齐云呼吸微滞:“何处不同?”
尉迟衡正要开口,庭院中央突然传来尉迟毅的惊呼:“四哥!你的印记在发光!”
众人齐望向尉迟卿。只见太子眉间三瓣桃花印正流转着七彩霞光,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银发无风自动,周身三丈内的花草树木疯狂生长,顷刻间将石桌石凳缠绕成一座玲珑花园。
“百鸟朝凤……”尉迟衍喃喃低语,手中黑子“啪”地落于棋盘。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夜空中传来阵阵清鸣。无数飞禽自四方云集,在尉迟卿头顶盘旋成环,却无一只敢落于其身,皆保持着敬畏的距离,如奉神明。
尉迟卿自己似乎也很困惑,紫眸中漾着迷惘:“这是……”
“神凤临世之兆。”尉迟衍起身,轻轻按住弟弟肩头,“阿卿不必惊惶。”
尉迟卿并未惊慌,这般景象于他早已如呼吸般寻常。他只是微微偏首,紫眸中漾着纯粹的困惑,似在思索今夜这异象为何忽然显现。
银发在月华下流淌着清辉,他指尖轻触眉间发烫的印记,仿佛在聆听某种无声的讯息。周遭百花俯首,群鸟盘旋,却都成了这抹银白身影的陪衬。
齐云望着那人站在万千生灵中央的模样,忽然想起古籍中的记载:凤鸣九皋,声闻于天。原来有些存在,生来便是要受万物朝拜的。
而少年的名字,恰恰正是取自这句古老的谶言。
尉迟卿——凤鸣九皋,声闻于天。每个字都暗合天道,注定了他生而不凡的命运。
齐云凝视着月光下那道超凡脱俗的身影,忽然明白为何雷帝要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这不仅是期许,更是一种预言。
花瓣纷扬中,尉迟卿若有所觉地抬眼望来。紫眸与桃花眼在空中交汇,刹那间,仿佛连时光都为之静止。
有些缘分,早在命名之时便已写就。
齐云注视着眼前景象,忽然忆起民间传说——太子殿下诞生时,风月国百花逆时而开;沉眠时,万里花海同悲;苏醒后,所到之处更是草木欣荣。这已然超越了寻常天骄的范畴……
“六殿下方才说,子卿不同。”齐云低声询问,“可是因他身负神凤之魂?”
“嗯。”尉迟衡微微颔首。
“仙君?”尉迟卿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紫眸中映着齐云的身影,“可是身体不适?”
齐云折扇轻摇:“无碍。只是……”他目光落在尉迟卿眉间,“子卿这印记,近日似乎愈发鲜明。”
太子殿下指尖轻触眉心:“是吗?我倒未曾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