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的印记最好看!”尉迟毅忽然凑过来,小手比划着,“像真花瓣似的!”
尉迟衡淡淡补充:“古籍有载,天骄印记愈鲜明,天赋便愈高。”他冰晶般的眸子直视齐云,“仙君见多识广,想必早已知晓?”
这话问得别有深意。齐云心头微动,忽然意识到这位寡言的六皇子,或许知晓得远比他展现的更多。
“略知一二。”桃花仙君谨慎应答,“只是未曾想……”
“没想到我们兄弟皆是天骄?”尉迟渊不知何时靠近,火云纹在眉心灼灼生辉,“这有何奇,父皇常说我们家的孩子生来便与众不同。”
夜风拂过,带着淡淡花香。齐云望着这群天赋异禀的皇子,忽然对那位执掌人间的雷帝生出更深的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养育出这样一群天之骄子?
尉迟衍端来新沏的茶汤,眉间星辰印在氤氲热气中愈发显得超凡脱俗:“仙君不必讶异。天骄虽稀罕,但血脉相承也非绝无可能。”
齐云接过青瓷茶盏,心中波澜暗涌。据他所知,自春神陨落千年间,世间诞生的天骄不过三百之数。而雷帝一门独占七席,这绝非“血脉相承”四字能轻描淡写带过的。
除非……那位高坐龙椅的雷帝封绝,本就不是寻常人间帝王。
“仙君在想什么?”尉迟卿的嗓音将齐云思绪拉回。银发太子不知何时靠得极近,清冽的桃花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齐云望进那双澄澈见底的紫眸,忽然忆起一则更为隐秘的记载——“天骄者,皎皎君子也”。眼前这不谙世事的太子确实纯净无瑕,可他那些兄长……
目光掠过正逗弄幼弟的尉迟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实在与“皎皎君子”相去甚远。
“我在想……”齐云声若春风拂过桃枝,“子卿可知天骄印记的真正来历?”
尉迟卿轻轻摇头,银发如月华流泻:“父皇只道与修行天赋相关。”
夜樱纷落如雨,在他肩头缀点点莹白。
众人在御花园中又闲谈片刻,便各自散去。月色如练,静静铺陈在玉阶朱栏之上,将整座皇城浸润在清辉之中。
齐云与尉迟卿并肩走在寂静的宫道上,两道身影被月光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桃林的芬芳,也吹动了太子殿下银色的发丝。
“仙君今日似乎心事重重。”尉迟卿忽然开口,紫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齐云折扇轻摇,未答反问:“子卿可喜欢这样的月色?”
尉迟卿抬头望向空中玉轮,眉间桃花印记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喜欢。比仙界如何?”
“不及此处。”桃花仙君轻笑,“因有子卿在。”
话音落时,一阵夜风卷起满地落英,恍若为这悄然流露的心意作注。
“……嗯。”少年太子神色依旧清冷,只轻轻应了一声。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朱红宫墙。同一座宫殿,两处相邻的居所,却是两种光景——
一者已安然入眠,银发铺散在玉枕上,眉间桃花印在睡梦中泛着柔和微光,恍若月下初绽的花苞。
一者独坐窗前,粉白衣袂随风轻扬。桃花仙君望着天边玉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折扇上的纹路。扇面上题着两句旧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夜风送来隔壁均匀的呼吸声,齐云忽然觉得,这千年修行的仙途,竟不及此刻隔窗听闻的安眠更令人心安。
月色如洗,尉迟卿在寝宫榻上辗转难眠。银发散落玉枕,眉间三片桃花印在幽暗中流转着微光。自两年前苏醒后便不时造访的梦境,今夜又悄然降临——
识海深处,破碎的画面如星河流转。
云雾缭绕间,六界星图徐徐展开。神界高居云端,仙界缥缈如烟,魔界烈焰焚天,妖界古木参天,冥界幽光闪烁……而人间,如同一颗明珠悬浮中央,与各界相连又独立其外。
“天元大陆,六界并立。”古老的声音似从远古传来,“神界执天道,仙界求长生,魔界嗜杀戮,妖界修精魄,冥界掌轮回……而人间,是六界唯一的变数。”
星图骤然坍缩,化作六面界碑矗立虚空。火焰升腾间,六国疆域图清晰浮现——风月国镇守中州,版图如展翅凤凰;溯望国临东海而居,形似游鱼;清和国藏在烟雨江南,轮廓若莲……
“风月镇中州,溯望临东海,清和藏烟雨……”声音忽然尖锐如刀,“至于兰雪?呵,弑凤之国的名号,倒是响彻九霄。”
刺耳的锁链声骤然响起,梦境染上血色。无数天骄额印如走马灯闪过——金雷、赤焰、青莲、玄铁……古老的声音退去,一个讥诮的女声突兀插入:
“看呐,这些所谓天道宠儿——”
画面忽转,风月皇城某处楼阁内,一卷《天骄录》在案上自动展开。墨汁晕染六国疆域图,书页停在“真身”条目。
“世人皆道,天骄受天道偏爱——生有额印,伴异象降世,更得真身显化之能。”书页无风自动,“九天神凤”四字朱批鲜艳如血,“可太子殿下,似乎从不在其中。”
梦境骤然跳转。初生婴儿在帝王怀中睁眼,眉间桃印清冷如雪,竟未发出一声啼哭。
“毕竟……”女声轻笑,“哪位天骄出生时,连哭都不会?”
画面再变。三岁的小团子追着蝴蝶摔倒,掌心窜出的金焰未伤他分毫,反化作凤凰虚影长鸣九霄。
“又有哪位天骄,三岁便能操控……”女声停顿,“连史册都未记载的……九天神火?”
星图震颤,所有画面开始扭曲。
“原来最特殊的从不是天骄。”女声渐强,“而是让天骄都沦为陪衬的——”
凤鸣声响彻云霄,九条璀璨凤尾自虚空扫过,将一切幻象击得粉碎。百鸟朝凤的虚影在混沌中浮现,每一片翎羽都流转着日月星辰的光辉。
“他自己。”
梦境最深处,一声陌生叹息响起。神秘人声似笑非笑:
“他们竟以为玄霜毒杀得了凤凰?”
最后的画面,是九条凤尾扫过六国疆域图,兰雪国的版图在凤焰中化为灰烬。
尉迟卿猛然惊醒,冷汗浸透雪白里衣。窗外仍是深夜,月光透过纱帘,在他掌心投下斑驳光影。他下意识握拳,仿佛还能感受到三岁时那簇未伤己分毫的神火温度。
“玄霜毒……”太子殿下轻喃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紫眸中迷雾重重。这就是他沉睡十二年的原因?可梦中人为何说凤凰不怕此毒?
指尖轻触眉心桃花印,那里隐隐发烫。自从齐云到来后,这印记越来越活跃,仿佛在回应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尉迟卿警觉抬头,只见一道修长身影立在月下——正是齐云。桃花仙君似乎刚夜游归来,粉白衣袍上缀着晶莹露珠,银发在月华下流淌着清辉。
两人隔窗相望,齐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切的担忧。他唇瓣微启似要言语,却见尉迟卿轻轻摇头。
太子殿下披衣起身,推开雕花窗棂。夜风送来桃李芬芳,与梦中凤焰的灼热截然不同。
“可是梦魇了?”齐云声若春风,指尖凝聚一点柔和荧光,映亮尉迟卿略显苍白的容颜。
尉迟卿凝视那点暖光,忽然问道:“仙君可曾听闻……玄霜毒?”
荧光骤然轻颤。齐云神色微变,又迅速恢复如常:“子卿为何问起这个?”
“梦中有人提及。”尉迟卿如实相告,却隐去梦境大半内容,“说我当年所中是此毒。”
桃花仙君沉默片刻,忽然轻巧地翻窗而入。这个逾矩的举动令尉迟卿微微睁大紫眸,却并未阻拦。齐云指尖荧光流转,化作一盏桃花灯悬于空中。
“玄霜毒中的冰髓产自极北冰渊,是连仙神都能冻结的奇毒。”齐云声线低沉,“但梦中人所言不虚——它确实杀不死凤凰。”
尉迟卿心弦微震:“仙君早已知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又比你想探究的要少。”齐云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尉迟卿却轻轻摇头。对于前尘往事,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且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零碎片段。
“无妨。”他轻声说道,紫眸中映着桃花灯柔和的光晕,“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话音落时,一缕夜风穿过窗棂,拂动两人银发交织。齐云望着眼前人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有些真相,或许永远不必急着揭开。
桃花灯在夜色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宫墙上,恍若一幅淡墨写意的画卷。
而后仙君望着少年银发散落、衣衫单薄的模样,桃花眼中泛起涟漪:“子卿,不若回榻上安寝……?”
话音未落,尉迟卿却忽然抬手轻触齐云眉间——那里一片素白桃印正微微发烫,与他额间的印记遥相呼应。
“仙君的印记,”太子殿下紫眸澄澈,“也在发热。”
夜风穿过长廊,卷起满地落花。桃花灯映照下,两道银发身影静静对立,额间印记流转着相同的光华,恍若宿命交织的星轨。
“……那你……待如何?”
仙君轻声相问,尾音融在夜风里。
“不如仙君,为我吹奏一曲吧。”尉迟卿唇角轻扬,紫眸中流转着罕见的狡黠,“随心便好。”
齐云微微一怔,随即轻笑颔首。玉笛自袖中滑出,抵唇的刹那,清音如月下流泉般倾泻——没有固定的曲调,笛音时而如桃花纷扬,时而似凤翎掠影,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幼凤初鸣般的颤音。
尉迟卿倚窗聆听,银发垂落如银河泻地。当笛音转为《凤求凰》的调子时,他忽然轻声打断:
“仙君,你笛声里……有桃花落在我眉间的温度。”
笛音戛然而止。
齐云望着少年指尖轻抚眉心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千年修来的仙缘,或许就是为了此刻,为一人奏响这随心之曲。
“好了,凤凰儿,”仙君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真的该安寝了。若让你父皇知晓我深夜扰你清梦,怕是要降罪于我了……”
他指尖轻拂,桃花灯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只余月光透过窗棂,为尉迟卿披上一层银纱。
尉迟卿望着齐云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轻声道:“仙君。”
齐云驻足回眸。
“明日……”太子殿下银发垂落,掩去半张容颜,“还想听笛声。”
桃花仙君眼底漾开温柔涟漪,颔首应允。
夜风拂过,携着未尽之语,消散在桃花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