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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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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盘棋下了整整六局,最终竟成平手。两人也不急,悠然转至御花园,在碧水环绕的凉亭中对坐品茗。

亭畔几株晚桃开得正盛,风过时落英缤纷,恰似为这局未分胜负的棋添了注脚。白玉棋盘上的厮杀暂歇,石桌上又摆开了茶具。尉迟卿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齐云接过青瓷盏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太子腕间。

茶香氤氲间,远处宫娥的窃语随风飘来:

“这都对坐两个时辰了……”

“仙君连殿下用的茶杯都要亲手暖过呢。”

尉迟卿垂眸啜茶,银发掩住了微红的耳尖。齐云折扇轻摇,桃花眼里漾着细碎的光——比起输赢,他更贪恋这偷得的浮生半日闲。

“四哥——!”

一声清亮的呼喊划破了御花园的宁静。尉迟卿手中茶盏微顿,紫眸中掠过一丝无奈。齐云尚未来得及询问,便见一道金色流光倏然而至。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金发灿烂如朝阳,赤眸明亮如火,耳垂上的红珊瑚珠随他雀跃的步伐轻快摇曳。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不由分说便将尉迟卿从石凳上拉起,结结实实拥入怀中。

“五弟……”尉迟卿被撞得微微后仰,银发与少年的金发在日光下交织出奇妙的辉光。

“四哥回来都不先告诉我!”尉迟锐松开怀抱,却仍紧握着兄长的手腕,“陪我去练剑!昨日新学的那招,连沈将军都夸我天赋过人!”

齐云执扇轻笑,饶有兴致地端详这位五皇子。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确实夺目,尤其那双眼眸,依稀可见雷帝的雷霆之威,却又添了几分未经雕琢的赤诚。

“太子殿下正在待客。”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众人回首,只见□□尽头立着个十二岁上下的少年,身着靛蓝锦袍,容貌与尉迟卿有四分相似,神情却冷峻如冰。他静立花影之中,仿佛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重无形的屏障。

“六哥你又板着脸装大人!”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随即闪出个杏黄衣衫的小少年——竟与那蓝衣少年生得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灵动非常,“四哥——!”

七皇子尉迟毅如一只轻巧的狸猫般扑向尉迟卿,却在半途被齐云吸引,转了个弯凑到桃花仙君跟前,好奇地拽了拽他的粉纱外袍:“你就是那个会变桃花的仙人?真能变出桃花雨吗?”

“须行,不可无礼。”尉迟衡缓步上前,先向齐云执手一礼,方转向尉迟卿,轻声唤道:“四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比弟弟们所有的喧闹更显亲昵。尉迟卿伸手揉了揉六弟的发顶,那如玉雕般清冷的小皇子竟微微红了耳根。

这半月未见的思念,竟让弟弟们暂时忘却了兄长周身那与生俱来的清冷气息,一个个恨不能化作藤蔓缠绕在他身旁。

尉迟锐仍紧握着太子的手腕,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尉迟毅虽被齐云的仙姿吸引,目光仍不时飘回四哥身上;就连最持重的尉迟衡,也借着整理衣袍的机会,悄悄贴近了尉迟卿半步。

桃花仙君摇扇旁观,唇边噙着了然的笑意。他想起古籍中关于神凤的记载:百鸟朝凤,万灵倾慕。原来即便化作人形,这份与生俱来的吸引力也未曾消减。

只是不知,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鸟"中,是否也包括他这株千年桃树呢?

“五弟,”尉迟卿音色清冷,试图安抚,“待我先安顿好仙君……”

“我不管!”尉迟锐琥珀般的眸子灼灼发亮,“四哥上回明明答应过我的!”

齐云见状轻笑,折扇轻展:“子卿且去无妨,在下正好与两位小殿下……”

话音未落,尉迟毅突然掏出一把七彩琉璃珠撒向齐云:“想接近四哥,先过我这关!”

那些珠子在半空化作种种奇景——喷火的小龙、展翅的灵龟、欢歌的蘑菇……齐云眉梢轻挑,折扇翩然一挥,漫天桃花雨簌簌落下,所有幻象皆化作青烟消散,唯余几颗晶莹的糖果落入尉迟毅掌心。

“哇!”小皇子眸子顿时亮如星辰,“这个好吃!”

尉迟衡无奈地瞥了眼弟弟,转向齐云执礼:“仙君海涵,舍弟顽劣。”

“无妨。”齐云含笑又变出更多糖果,连尉迟衡手中也塞了几颗,“小殿下天真烂漫,很是可爱。”

冷玉般的小皇子望着掌心糖果,迟疑片刻,终是轻声道了句:“多谢。”

那边尉迟卿终于安抚好五弟,允诺明日定陪他练剑。金发少年这才满意,转身对齐云扬起下巴:“你就是四哥带回来的桃花仙人?我可警告你,若是敢欺负四哥……”

“尉迟锐。”尉迟卿紫眸微沉。

五皇子顿时敛了气势,小声嘟囔:“我就说说嘛……”

齐云以扇掩唇,眼底笑意流转。这位五皇子恰似一团炽焰,来得炽烈去得也快,在兄长面前却温顺得如同收了利爪的幼虎。

尉迟卿转身对齐云递来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齐云却只是含笑摇头,折扇轻点尉迟锐的肩头:“五殿下放心,在下对子卿唯有珍重之心。”

“最好是这样。”尉迟锐哼了一声,却又忍不住好奇,“听说你能让桃花四季常开?能不能让我宫里的海棠也……”

“五弟。”尉迟卿无奈打断,“仙术岂是儿戏。”

一直安静旁观的尉迟衡忽然开口:“《六界异闻录》载,桃花仙君司掌情缘,所到之处枯木逢春。”他转向齐云,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不知仙君此次驾临风月国,所为何事?”

这话问得巧妙,既点明了齐云的身份,又暗含试探。尉迟卿正要解围,齐云却已笑着变出一枝并蒂海棠,轻轻别在尉迟衡衣襟上:“六殿下博闻强识。在下此行,只为赴一个千年之约。”

并蒂海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尉迟衡垂眸看着花,耳尖微红。尉迟毅趁机凑过来:“什么千年之约?是不是很浪漫的故事?”

齐云但笑不语,目光却飘向身旁的尉迟卿。太子殿下银发如瀑,在春风中微微拂动,眉间的桃花印记若隐若现。

这千年之约的主角,此刻正浑然不觉地替他拂去肩头的落花。

尉迟卿的声音清冽如山涧溪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仙君是我亲自邀来风月国的贵客。”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御花园顿时安静下来。尉迟锐瞪大了琥珀色的眸子,尉迟毅好奇地歪着头,连始终沉稳的尉迟衡也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们都知道,这位素来清冷的四哥从不轻易邀客入宫。

齐云折扇轻摇,桃花眼中漾开温柔涟漪。他望着尉迟卿冷玉般的侧脸,想起半月前太子殿下踏月而来,站在桃树下对他说“仙君可愿随我回宫”时的模样。那时落英纷飞,紫眸映月,是他千年修行中最难忘的风景。

“原来如此。”尉迟衡最先回过神来,对着齐云郑重一礼,“既是四哥的客人,便是风月国的上宾。”

尉迟卿微微颔首,袖袍轻拂间,一朵桃花悄然落在齐云掌心。这无声的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明态度。

桃花仙君垂眸轻笑,将花朵小心收进袖中。他忽然觉得,这千年等待,终究是值得的。

尉迟毅眨着好奇的眼睛追问:“四哥!清和国好玩吗?”

尉迟卿眸中泛起一丝涟漪:“尚可。”

“那四哥这趟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小皇子扯住兄长的衣袖,满脸期待。

尉迟卿微微一顿——为了助一位不愿出嫁的少女脱身,他代她坐上喜轿,欲往夜王府上求取休书。车队行至桃源深处时,忽起一阵穿林风,鸾车的锦帘被风拂动,鲜红盖头翩然飞起。

就在那一瞬,他抬眸望见窗外一颗桃树下立着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那人银发如瀑,眉眼含春,一双琉璃般的粉眸正带着几分讶异望向他。乱红纷飞间,衣袂飘飘,恰似画中仙。

“确有。”尉迟卿紫眸轻转,望向身旁的齐云,“在桃源深处,遇见了一位风华绝代的仙人。”

桃花仙君执扇的手微微收紧。他清楚地看见,太子殿下说这话时,耳后那抹绯红正悄悄漫过雪白的衣领。

风过凉亭,几片桃花瓣落在石桌上,仿佛在为那段初遇作注。

而这惊鸿一瞥,又何尝只撼动了他一人。

盖头飞起的那一瞬,齐云本欲送一枝桃花就走,却被鸾车中那双倏然抬起的紫眸摄去了心魄。

那双眼睛,清冷如冰川下的紫水晶,却又在撞上他目光的刹那,漾开一丝罕见的慌乱。银发似月华流泻,衬得嫁衣如火,在纷飞桃瓣中构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千年修行,见惯六界美色,齐云却在这一刻忘了呼吸。他手中拈着的桃枝悄然落地,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原来世间真有一眼万年。

风过回廊,几片桃花掠过齐云眼前,将他从回忆中唤醒。他望向身旁尉迟卿清冷的侧脸,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有些缘分,早在那惊鸿一瞥时,便已注定。

众人又闲谈片刻,尉迟卿便习惯性地查看起弟弟们的状况——指尖轻拭去五弟额角的薄汗,细心为六弟抚平衣领的皱褶,又轻轻按住七弟还想掏宝贝的小手。在弟弟们面前,素来清冷的太子殿下展露出难得的温柔,紫眸中的凛冽也化作了三月春水。

齐云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头泛起暖意。忽然,他察觉尉迟卿眉间的桃花印记泛起莹光,而自己额际的那一瓣也随之隐隐发热。更微妙的是,一向沉静的尉迟衡忽然抬眸,冷玉般的目光直直落向两人眉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深思。

“六弟?”尉迟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尉迟衡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是觉得……四哥的印记,今日格外好看。”

凉亭外,一树晚桃无风自动,簌簌落英纷飞如雨。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尉迟卿正要细问,尉迟毅却像只欢快的蝴蝶般挤到两人中间,杏黄的衣袖随风轻扬:“四哥四哥!仙君哥哥给了我好多糖!你也尝尝?”

小皇子高高举着晶莹的糖果,眼中满是献宝似的雀跃。尉迟卿垂眸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沉默一瞬,终究还是低头接过,轻轻含入口中。

甜意顷刻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桃花的清香。

“……很甜。”

齐云望着太子殿下微微颤动的长睫,忽然觉得——这世间最甜的,莫过于看冷玉般的人尝糖时,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阳光穿过扶疏花枝,在众人衣袂间投下流动的光斑。金发灼灼的尉迟锐,冷峻如玉的尉迟衡,活泼似雀的尉迟毅,还有被簇拥在中央的银发太子与桃花仙君——他们站在缤纷落英中,恍若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美卷。

风过庭前,带来桃李芬芳。齐云微微侧首,见尉迟卿的银发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光泽,几片花瓣正巧落在他肩头。而太子殿下虽面上依旧清冷,却任由弟弟们围在身边,紫眸中蕴着难以察觉的暖意。

这一刻,仙君忽然希望时光能永远停驻。毕竟千年修行,也比不上眼前这人间烟火最动人。

尉迟毅忽然扬起清脆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宁静:“仙君哥哥!你瞧见我四哥的千顷凤宫了吗?是不是比九天之上的白玉京还要气派——”

小皇子张开双臂比划着,杏黄的衣袖如蝶翼般展开,满脸都是为兄长自豪的神采。

齐云抬眼望去,但见远处殿宇连绵,琉璃金顶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光华,确实不负“千顷”之名。然而他的目光最终却落回身旁人身上,唇角漾开温柔笑意:

“白玉京虽好,终究是冷清仙乡。不及此处——”他折扇轻点尉迟卿肩头飘落的花瓣,“有凤来仪,满园生春。”

尉迟卿闻言,长睫微颤。一片桃花恰巧掠过他唇角,仿佛一个未完成的吻。

尉迟衡静立一旁,烟青色的眸子微微颤动,目光在齐云与兄长之间流转。他忽然想起,自己与四哥同样承袭自玉衡师尊的那一脉心法——那位常年闭关的国师,眉间也烙着一抹相似的霜色印记。

仙君也好,国师也罢,这冥冥之中的牵连……

小皇子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那朵并蒂海棠。有些真相,或许就像这双生花般,早已并蒂而生,只待春风拂晓时。

尉迟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六弟,是在想国师了?”

“嗯。”尉迟衡轻声应道,烟青色的眸子里思绪浮动。

这声应答也飘进了尉迟卿耳中。他紫眸微动,想起自己同样半月未见那位国师了。

半月前他决意离宫游历,临行那日——

摘星楼内,玉衡国师正立于浩瀚星盘前,一袭银白星纹袍曳地生辉。卦盘的幽光映照着他冷白的面容,宛如精雕细琢的玉像。他执棋般拨弄铜钱的手指修长如玉,通身气度比楼中的寒露更冷三分。

“殿下此去……”彼时那人蓦然转身,腰间悬着的浑天仪骤然迸发七色流光,将昏暗的楼阁照得幻丽非常,“须知红尘里多的是,彩云易散琉璃脆。”

却终究,没有阻拦。

国师生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眸,乃是血统纯正的九尾天狐化身。通体毛发如新雪般皎洁,唯有尾尖氤氲着一抹幽蓝,宛若月下寒潭泛起的涟漪。

尉迟卿指节微紧,想起那九条尾巴环抱过来的温度——看似清冷,实则蕴着唯有亲近之人才能感知的暖意。就像国师本人,表面如终年不化的冰雪,却在每个他需要安抚的深夜,默不作声地用尾尖轻扫他的后背。

齐云注意到太子袖口轻微的颤动,折扇轻扬,几片桃花簌簌落在石桌上:“子卿若是想念国师,何不传讯问候?”

风穿过亭台,带着桃李芬芳,却吹不散尉迟卿眼底那抹极淡的牵挂。有些温暖,即便隔着半月时光,依旧清晰如昨。

尉迟锐与尉迟衡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忍俊不禁。

缘由无他——

这位清冷出尘的太子殿下,三岁时曾闯进雷帝书房,扯着帝王的衣摆宣称,要那时还未成为国师的玉衡当他的太子妃。

虽说他在帝王万寿宴中毒沉睡了十二年,前尘往事皆已忘却,可这些童言稚语,早被宫人们当作趣谈记了下来。

而今,他竟又带回一位风华绝代的桃花仙君……

尉迟锐憋笑憋得肩头微颤,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齐云虽不明所以,却也从兄弟俩的神情中读出几分趣味,折扇轻掩唇角:“二位殿下这是想起什么趣事了?”

尉迟卿紫眸微眯,虽不知具体缘由,却本能地觉得弟弟们的笑意与自己有关。

“没、没事!”尉迟锐哪敢当着兄长的面提这等风月旧事,连忙摆手,金发随着动作扬起一道灿烂的弧线。

尉迟衡也轻咳一声,垂下眼帘故作镇定地整理衣袖,只是微红的耳尖泄露了笑意。

齐云将兄弟俩的反应尽收眼底,桃花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折扇轻转,一朵桃花不偏不倚落在尉迟卿肩头:“看来子卿小时候,定是个趣人。”

尉迟卿紫眸微凝,虽不知具体缘由,却从弟弟们躲闪的目光中觉察出端倪。他抬手拂去肩头花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若有什么趣事,不妨说与我也听听。”

尉迟锐顿时噤声,求助似的看向六弟。凉亭里一时只余风吹花落的轻响,方才的笑意都化作了微妙的心照不宣。

尉迟毅眨着澄澈的大眼睛,好奇地左看看右瞧瞧,最后像只小鸟般扑到尉迟卿身边:“四哥四哥,他们肯定在笑你小时候说要娶——”

话未说完,就被尉迟衡一把捂住了嘴。冷玉般的小皇子难得露出几分慌乱,烟青色眸子警告地瞪了弟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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