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繁华,人声如潮。
尉迟卿与齐云并肩缓步,两道银发在日光下流淌,交织出清冷而和谐的光晕。自醉月楼出来后,认出太子殿下的百姓渐多,却无人敢贸然上前惊扰,只远远驻足、俯身行礼,目光虔诚如望神明。
“看来是藏不住了。”齐云轻摇折扇,一双桃花眼含笑流转,“子卿可要回去?”
尉迟卿微微摇头,那双独特的紫眸掠过一张张激动却克制的面容,淡声道:“他们并无恶意。”
的确,风月国的百姓对这位神凤太子的敬爱,近乎一种信仰。卖糖人的老翁颤巍巍跪伏于地,卖花的少女悄悄将最新鲜的花束摆在他们途经的路旁,连嬉闹的孩童也停下游戏,睁大清澈的眼睛,望向那抹银发飘逸的身影。
齐云见状,手中折扇倏然展开,不着痕迹地为尉迟卿隔开渐聚的人潮。“虽无恶意,却也太过热闹。”
他语声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僭越的意味。前排几人闻声,不由悄然退后半步。这位总带三分笑意的桃花仙君,此刻眼中已凝起一片无声的守护之色。
尉迟卿注意到这点,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有劳仙君。”
两人行至一处糖摊前,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齐云忽然停下,取下一串最大的:“子卿可尝过这个?”
尉迟卿诚实摇头。身为太子,他的饮食皆有严格规制,何曾尝过这等市井小吃。
齐云轻笑,将糖葫芦递到他唇边:“尝尝。”
太子殿下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好奇,低头轻咬一颗。糖霜在唇上化开,甜中带酸的味道让他紫眸微亮。齐云看着他唇上沾着的糖渍,眸光不自觉地深了几分。
“好吃?”仙君声音微哑。
尉迟卿点头,正想说话,忽然发现周围百姓全都屏息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在他们面前吃糖葫芦?
齐云忍笑,掏出手帕为尉迟卿拭去唇上糖渍:“子卿这般模样若被雷帝看见,怕是要责怪我带坏太子了。”
尉迟卿耳尖微红,却未躲开他的动作:“父皇不会。”
这句话说得笃定,倒让齐云想起雷帝封绝对爱子的宠溺——确实,那位严厉的人皇在太子面前,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正当两人说话间,路边一丛枯萎的花忽然无风自动。尉迟卿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些干枯的花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转眼间绽放出绚烂花朵。
“神迹!太子殿下显灵了!”有人惊呼出声。
百姓们纷纷跪拜,口中念着祈福的话语。齐云见状,迅速拉起尉迟卿的手:“走。”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终于甩开人群。尉迟卿看着仍被齐云紧握的手腕,轻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齐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却并未松手,反而顺势与他十指相扣:“我知道。子卿的灵力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流露。”他眨眨眼,“尤其是在……心情好的时候。”
尉迟卿没有抽回手,只是银发下的耳尖更红了:“现在去哪?”
“带你看个地方。”
齐云牵着他,一路行至城郊一处僻静湖泊。时近黄昏,天边云霞似火,将整片湖面染成流动的金红,远处山峦含黛,静默如画。
“这里是……”尉迟卿紫眸中落满晚照,漾开几分惊艳。
“我的秘密花园。”齐云轻笑,声线温润,“前次来贵国时偶然寻得的秘境。”话音未落,他手中折扇轻展,凌空一挥——
霎时间,湖畔竟凭空现出千株桃树,枝头繁花似锦,粉白花瓣纷扬如雨,悄然落满二人发间衣襟。尉迟卿伸手,一片花瓣悠悠坠入掌心,竟化作点点流萤,莹光闪烁,如梦似幻。
“喜欢吗?”齐云轻声问着,目光却未看那漫天飞花,只静静凝望着尉迟卿被霞光勾勒的侧颜。
尉迟卿微微颔首,却忽觉齐云靠近一步。清雅的桃花香气随之漫来,拂过他耳畔:“那子卿可知……桃花在仙家,寓意着什么?”
太子殿下闻声转身,恰迎上齐云专注的目光。两人距离倏然拉近,气息隐约交缠。
“什么?”尉迟卿嗓音微哑。
“姻缘。”齐云一字一句轻吐,抬手拂去他肩头落花,指尖若有似无擦过衣料,“而我司掌的,正是情缘。”
晚风徐来,卷起更多花瓣缭绕身侧,如织就一场温柔幻境。在这绯色纷飞的桃花雨中,尉迟卿抬眸望去,紫晶般的眼瞳里映出仙君昳丽的容颜。他心绪微动,隐约觉得齐云此言别有深意,仿佛在借这灼灼桃花,诉说着未曾明言的心事。
武陵仙君曾把酒笑叹:“我这一生,最厌羁绊。”
可那日他醉卧桃枝,漫不经心垂眸一瞥,却正正撞进一双冷冽的紫眸里。
——霎时间,万年道心竟乱了一拍。
齐云确有片刻冲动,想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想告诉少年他的红线究竟系着谁。可最终,他也只是抬手,极轻地将那缕银发替少年别至耳后。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道金光为二人身影镀上朦胧轮廓。湖面倒映着漫天纷飞的桃花,恍若天地间只剩这一处仙境。
无人察觉处,湖畔细草无风自动,悄然舒展出翠色新芽。尉迟卿静立水畔,银发如流泻的月华,紫眸遥望山影沉静,对脚下悄然萌发的神迹一无所知。
三丈之内,枯木逢春,花苞竞放。一株淡蓝小花甚至攀上他雪白的衣摆,依恋地绽开。而对这一切,尉迟卿早已习惯成自然。
“子卿。”齐云柔声轻唤,生怕惊碎这一场太美的梦。
尉迟卿闻声回首,几片不知何时落于发间的樱瓣,随着他的动作悠悠飘落。就在他转眸的刹那,足边一丛无名野花骤然疯长,藤蔓舒展,顷刻间绽出绚烂如虹的七色花朵。
“嗯?”太子殿下紫眸清透,含着些许疑惑,对自己无意间点染的春色浑然未觉。
齐云以扇轻指,笑意盈然:“看你脚下。”
尉迟卿垂首,这才望见那片为他盛放的锦绣。他微微蹙眉,略带无奈地轻移半步,谁知鞋尖刚触新泥,一簇嫩黄小花便破土而出,亲昵地偎上他银线纹绣的靴面。
“又来了。”他语气淡然地低语,仿佛这百花逢迎的异象,不过是日常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的确,这于他而言,早已是与呼吸共存的常态。自他苏醒之日起,花草便自发为他绽放,绿枝谦卑垂首,就连九重天上的仙葩,途经他身侧时亦会悄然献上清芳。据兄长们说,十七年前他降世之时,风月国百花逆时齐放;而三年前他陷入长眠,万里花海竟一夜凋零。
齐云以折扇半掩容颜,一双桃花眼里却难掩惊叹。纵然身为司掌情缘的仙君,每每目睹这“万灵倾慕”之景,仍会心弦微震。在他眼中,尉迟卿静立花丛的身影,宛如上古神凤临世——雍容绝世,风华天成,却又带着一份不曾自察的温柔。
“仙君笑什么?”尉迟卿问道,顺手拂了拂衣袖。一片花瓣尚未触及他指尖,便自发飘落,仿佛不敢亵渎分毫。
齐云向前一步,藤蔓如通人性般悄然让出一条小径:“笑世人踏破山门求花开,而子卿只需立于此处,便是春色满园。”
尉迟卿抿唇不语,银发间耳尖微红。他转身沿湖岸走去,每一步落在青石上,皆有点点花印悄然绽放,又转瞬消散。
这时,一个小女孩怯生生从树后探出头,手中攥着个编得歪斜的野花花环。她鼓起勇气跑到尉迟卿面前,踮脚举起花环:“太、太子殿下……”
尉迟卿驻足,竟俯身低头,任由女孩将花环戴在他银发之上。刹那间,那朴素的花环焕发神采——冰晶兰莹莹生辉,七彩牡丹流光溢彩,月见琉璃如梦似幻,在暮色中交织成一道绮丽光晕。
女孩惊得睁圆双眼。齐云折扇轻点她鼻尖,语带笑意:“小丫头好福气,这可是神凤亲赐的祥瑞。”
尉迟卿瞥他一眼,伸手轻抚女孩发顶:“多谢你的花环。”声线清冷中透着一丝温和。女孩顿时脸红如霞,转身跑开时险些被裙摆绊倒。
夕阳沉入湖心,泛起金波万点。齐忽觉肩头微痒,侧目见一朵桃花不知何时已在衣襟上悄然绽放。他含笑摘下,趁尉迟卿不备,轻轻簪入太子耳畔银发间。
“子卿可知,”桃花仙君声线低醇,似醉了几分晚风,“你比这天地春色更动人。”
尉迟卿并未躲闪,只是睫羽轻颤,任那桃花在鬓边生香。风过湖畔,掀起二人衣袂交叠,四周花枝纷纷仰首,仿佛在静默见证这场温柔。
齐云凝望着眼前人,忽然彻悟——真正的神迹并非枯木逢春、百花朝贺,而是尉迟卿本身。他只需存在,便是这人间最惊艳的风景。
夜幕彻底笼罩宫阙时,两道身影悄然落在偏殿的飞檐上。尉迟卿的银发被晚风撩起,在月色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他方欲回头对齐云说些什么——
“仙君要……”话音未落,齐云忽地扣住他手腕。
桃花仙君眸中掠过一丝警觉:“有人。”
三道身影自廊柱后转出。为首的红衣男子抱臂而立,锦袍在宫灯下灼灼如焰。他生得极艳,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微挑的凤眸里却凝着晦暗的光。
“小夜樱,”二皇子尉迟渊拖长语调,每个字都裹着蜜糖般的亲昵,“玩得可还尽兴?”
尉迟卿身形微僵,齐云清晰地感知到掌下腕骨传来细微的颤动。太子殿下抿了抿唇:“二哥……”
“一声不吭消失半月也罢了,”尉迟渊倏然逼近,红袖翻飞间已将弟弟揽入怀中,力道重得让尉迟卿闷哼出声,“回来了还躲着哥哥,嗯?”
修长手指轻捏太子脸颊,语气似嗔似宠,可那双凤眼里翻涌的,分明是淬了毒的危险。尉迟卿微微蹙眉,却终究没有挣脱。
“二哥。”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
檐下宫灯摇曳,将兄弟二人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朱墙上,恍若一幅诡艳的皮影戏。
一旁的三皇子尉迟烈冷眼旁观,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着的猛虎在月下隐隐生威。他的目光扫过齐云那一袭粉白相间的衣袍,又落在那头与幼弟如出一辙的银发上,眸中闪过一丝不豫。
“‘太子殿下’如今有了新伴,自然将你这二哥忘在脑后了。”尉迟烈声线冷硬,目光如刃般刮过齐云昳丽的面容。
齐云闻言不禁莞尔,轻巧跃下屋檐,折扇“唰”地展开半掩笑意。这位三皇子对他的敌意,倒是直白得有趣。
尉迟卿在二哥怀中转过头,银发如流水般拂过尉迟渊的下颌:“三哥莫要胡言。”
一直静立如松的大皇子尉迟衍身着月白长衫,温润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终于含笑开口:“好了,莫要再闹阿卿。”他转向齐云,语气谦和,“阁下便是阿卿常提起的桃花仙君?果然风姿不凡。”
齐云执扇还礼:“殿下过誉。在下齐云,有幸得见天颜。”
谁知此言一出,尉迟衍竟神色微怔。向来沉稳的大皇子眼中掠过一丝恍惚,喃喃低语:“若遇名中带云者,避让三分……”
“大哥?”尉迟卿终于挣脱二哥的怀抱,疑惑地望向长兄。
尉迟衍倏然回神,含笑摇头:“无妨。”他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齐云脸上,“只是忽然想起这句箴言。”
夜风拂过,檐下宫灯摇曳,在众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齐云指间的折扇微微一顿,白玉扇骨在掌心叩出清脆一响。他眼睫低垂,唇边却漾开恰到好处的笑意:“哦?此话倒是有趣。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听闻的?”
尉迟卿见状,轻轻牵动兄长的衣袖:“大哥许是记岔了。仙君原本名唤桃夭,‘齐云’是后来才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