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闻言轻笑,扇缘轻点掌心:“看来在下的名字,倒让殿下忆起些尘封旧事。”
气氛一时微妙如弦。尉迟渊忽然凑近齐云,红瞳灼灼似火:“说起来,仙君与我们小夜樱倒是……咦?”
红衣皇子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凝在齐云眉间——那里竟烙着一瓣素白桃花印记,与尉迟卿眉心的三片如出一辙,只是缺了两瓣。
尉迟烈也注意到异样,眼神骤然锐利如刃:“仙君这印记……”
齐云下意识抚上眉心,桃花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澜。尉迟卿不动声色地移步,银发流转间已挡在他身前:“二哥三哥,我们方从醉月楼归来,有些饥了。”
这生硬的转圜虽显稚拙,因出自太子之口却格外有效。尉迟渊立时击掌唤宫人备膳,尉迟烈虽仍蹙眉审视,终是暂压疑虑。
檐角风铃轻响,月色悄然漫过对峙的身影。
回到太子殿下所居的栖凤宫偏殿,几人各自落座,神色各异。
趁着宫人布菜的间隙,齐云倾身向尉迟卿低语:“子卿,你的兄长们……一向如此热情?”
尉迟卿瞥了眼正为一道辣菜该不该摆上桌而争执的二哥三哥,紫眸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嗯。两年前比现在更甚。”
齐云顺着他目光看去——尉迟渊执意要将那盘红艳的辣味挪到弟弟面前,尉迟烈却坚持太子该多用些甜羹,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而大皇子尉迟衍始终含笑旁观,只在膳单上又添了两样清淡的时蔬。
这场景与齐云预想中的天家气象相去甚远。他原以为雷帝治下严明,皇子们必定也恪守礼法,不想……
“阿卿,”尉迟衍忽然开口,将齐云的思绪拉回,“不知仙君可有什么忌口?”
齐云执扇浅笑:“劳大殿下挂心,在下并无忌口。”
尉迟衍温和颔首:“那便好。阿卿难得带友人回宫,自当尽心款待。”
他特意将“友人”二字说得轻柔,目光在尉迟卿与齐云之间流转。桃花仙君垂眸啜饮杯中酒,佯装未解其意。而太子殿下……却是真的未曾领会。那双紫晶般的眸子清澈见底,竟还颇为认同地微微颔首。
宫灯暖光流转,映得满殿生辉。齐云望着身旁人纯净的侧脸,不由在心底轻叹——这满园春色动人,却不知何时才能等得花开。
晚膳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进行。尉迟渊不断给弟弟夹菜,尉迟烈则时不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齐云,而尉迟衍则始终保持温润如玉的风度,与齐云谈天说地。
直到宫人奉上清茶细点,尉迟衍才似漫不经心地提起:“仙君眉间的印记,倒是与阿卿颇有几分神似。”
齐云执杯的指节微微一顿。尉迟卿放下银箸:“大哥……”
“莫要误会,”尉迟衍含笑摆手,“只是这白色桃花印记在六界之中实属罕见,不免有些好奇。”
齐云沉吟片刻,终是坦然相告:“此印自我化形之日便已存在,乃是仙家本源之印。至于其中具体渊源……在下亦不甚明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身为司掌情缘的仙君,他确实不知这印记——或者说,不知为何少年太子眉间的印记会与自己如出一辙,宛若同根而生。他只知晓,这抹素白自他诞生之初,便如影随形。
茶香袅袅间,齐云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有些谜题,或许连司缘的仙君也难以勘破。
或许……真相仍笼罩在一重迷雾之中,只待有缘人前来拨云见日。
尉迟衍若有所思地颔首,未再深究。倒是尉迟烈忽然开口:“不知仙君与阿卿相识多久了?”
“三哥,”尉迟卿微微蹙眉,“何须如此盘问?”
尉迟烈眸光一凛:“为兄关心弟弟交友,有何不妥?”
眼见气氛又起微澜,尉迟渊朗声大笑:“好了好了,小夜樱早已不是孩童,交个友人何须这般严审?”他凤眸流转,含笑望向齐云,“不过仙君若是敢欺负我们小夜樱……”
“二哥!”尉迟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齐云执扇轻掩唇角,眼底笑意盈盈:“二殿下多虑了。在下对子卿……唯有珍重之心。”
这话说得含蓄,然眸中情意却如春水难藏。三位皇子皆是明眼人,岂会不解其意?尉迟渊眉梢轻挑,尉迟烈冷哼一声,唯独尉迟衍依旧温润如玉,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二皇子与三皇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忧虑。
尉迟渊凤眸微眯,传音入密:“这小凤凰出趟远门,竟叼回一枝灼灼桃花。玉衡国师那边……日后该如何交代?”
尉迟烈指节轻叩桌面,玄袍上的金线猛虎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国师尚在闭关,暂且不知。只是待他出关之日……”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向正在为齐云添茶的尉迟卿。太子殿下银发垂落肩头,侧脸在宫灯下柔和得不可思议,全然不知兄长们心中的暗涌。
尉迟衍轻咳一声,适时为齐云续上一杯新茶:“仙君尝尝这雪顶含翠,是阿卿平日最爱的。”
茶香袅袅间,暗流在笑语之下悄然流转。
宴席散后,尉迟卿亲自送齐云至相邻的漱玉居。此处虽不及雪鸢殿恢弘,却更显清雅别致,雕栏玉砌在月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两人并肩而行,身影在青石路上缠绵交叠。
“抱歉,”尉迟卿忽然轻声开口,“兄长们今日……有些失礼了。”
齐云折扇轻摇:“何来歉意?倒是……”他话音微顿,“大殿下提及的那句箴言,令人在意。”
尉迟卿紫眸流转:“‘名中带云者,避让三分’?”
齐云颔首,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深思。他抬眼望了望中天明月,转而温声道:“夜色已深,子卿该回去了。”
“……好。”尉迟卿驻足,银发在夜风中轻扬,“仙君,安寝。”
“安寝,子卿。”齐云执扇还礼,目送那道清冷身影渐行渐远,直至融入月色深处。
廊下风铃轻响,仿佛在诉说着未尽的话语。
翌日,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白玉棋盘上洒下细碎金斑。齐云指间黑子悬而未落,目光却早已凝在对座之人的眉间——那三瓣素白桃印清冷如雪,与他额间那一瓣,分明是同根同源。
桃花仙君唇角轻扬。这印记岂是偶然?分明是月老亲手系就的红线,是他守候千年的情劫昭彰。
“仙君在笑什么?”尉迟卿落定白子,紫眸微抬。
齐云倏然回神,折扇轻摇:“笑有人对弈不专,平白让我三子。”
尉迟卿耳尖泛红,正要辩驳,恰有宫娥捧着水晶盘翩然而至。盘中紫葡沾着晨露,圆润饱满,宛如一串串玛瑙。
“子卿喜好此物?”齐云眉梢轻挑,未待应答已拈起一颗。
仙君十指如玉,剥葡的动作行云流水。指尖轻转,紫衣便如花苞绽开,莹润果肉完好落入玉碟,未损分毫。
尉迟卿一时怔然。他贵为太子,自幼受人侍奉,却从未见谁能将寻常琐事做得这般……风华天成。
“尝尝看?”齐云将玉碟推至他面前,眼尾漾开狡黠笑意,“定然比宫人剥的甘甜。”
尉迟卿故作淡然执起银签,果肉入口的刹那,紫眸却蓦地一亮——清甜异常,竟还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桃香,想必是这桃花仙君暗施了法术。
“如何?”齐云含笑凑近,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尉迟卿的耳畔。
太子殿下抿唇不语,只不动声色地将盛满葡萄的玉碟往自己手边挪了挪。这细微的动作被齐云尽收眼底,仙君低笑,又拈起一颗紫玉般的葡萄,指尖轻旋。
日影渐斜,棋盘上早已胜负分明。尉迟卿连败三局,却浑然不觉懊恼——齐云剥的葡萄太过清甜,竟让他忘了计较输赢。
“仙君这手艺……”尉迟卿望着眼前新堆起的晶莹果肉,忍不住问道,“莫非是特意练过的?”
齐云指尖微滞,一滴葡萄汁顺着修长指节滑落。他垂眸浅笑:“是啊,练了千年,只为等一个人。”
话音虽轻,却让尉迟卿心弦微震。太子殿下匆忙递过丝帕,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眉间的桃花印记同时泛起莹光,转瞬即逝。
齐云眸色转深,心中愈发清明——这哪里是劫数?分明是天赐的缘分。能伴于神凤身侧,纵是剥葡这样的小事,也甘之如饴。
“仙君……”尉迟卿欲言又止,银发在夕照中流淌着蜜色的光泽。
齐云忽然倾身,用沾着葡萄清香的指尖轻点他眉心:“子卿可知,这印记从何而来?”
尉迟卿轻轻摇头,却并未避开他的触碰。
他顿了顿,音色如清泉击玉:“正如仙君与生俱来一般,我眉间此印,亦是天生地成。”
话音落时,晚风穿过廊下,拂动二人银发交织。他们额间的桃花印记在夕照中莹莹生辉,宛若同枝并蒂的双生花。
齐云凝视着眼前人,千年修行中见过的万千景象皆化作虚无。原来有些缘分,早在前世就已烙下印记。
“传说上古时期,有只白鹿最是痴爱桃花。”齐云声线低沉,如拨动古琴的弦音,“某年隆冬,它以角破开三尺寒冰,为心上人衔来天地间第一枝春桃……”
殿外,几个宫娥悄悄窥望着室内景象,交头接耳。
“仙君又在为殿下剥葡萄了……”
“这已是第三盘了吧?”
“嘘……快看太子殿下的耳尖……”
尉迟卿确实耳廓绯红。不知是因那白鹿寻桃的传说,还是因仙君愈发贴近的气息。当那带着桃花清香的指尖再次递来葡萄时,他竟鬼使神差地俯首,就着齐云的手轻轻含住了果肉。
唇瓣不经意擦过指尖,两人同时一怔。
“甜吗?”齐云嗓音微哑。
尉迟卿垂眸,长睫如蝶翼轻颤:“……嗯。”
这一刻,什么“名中带云需避让”的箴言,什么千年情劫的宿命,皆被齐云抛诸脑后。他只愿永生铭记太子殿下此刻的模样——银发流泻,紫眸含雾,唇上沾着晶莹汁水,眉间桃花印因羞赧而灼灼生辉。
仙君忽然生出贪念,盼着这盘葡萄,永远也剥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