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卿微微抿唇,行了一个古老而优雅的礼节,未等对方开口便似问责又似陈述般轻声道:“你又把月湖冻起来了。”
冷寒清冰蓝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一闪:“会化的。”
声线依旧清冷,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一旁的齐云听着两人间熟稔的对话,心下恍然。难怪尉迟卿面对神明仍从容不迫——身为神凤转世,父亲是执掌天雷的帝王,又与诸多高位神灵相交甚笃,确有傲视三界的资本。可这位太子殿下却始终姿态平和,既不端储君的架子,也不显半分卑微怯懦。
齐云敛起心绪,翩然上前一步,风流优雅地行了一礼:“见过冬神。”
夜樱之灵亦随之微微躬身致意。冷寒清略一颔首,那双冰色流转的眸子扫过众人,淡淡道:“不必多礼。”
见他这般冷峻模样,齐云不禁暗自蹙眉。冬神来意如此明显,分明是专程为尉迟卿而至。太子本就性情清冷,若再与这座万年冰山朝夕相对,岂不更要寒上添寒?
冷寒清目光再度落回尉迟卿身上,沉吟片刻,语气平和地问道:“你为何未去?”
尉迟卿当即会意,从容应答:“秘境探索之事,几位兄长前往足矣。卿志不在此。”
冬神似乎未料到是如此理由,微微一怔:“你对那些上古法宝毫无兴趣?”
“卿已有诸多珍宝,唯恐应接不暇,不如留给真正需要之人。”尉迟卿紫眸澄澈,答得坦然从容。
冷寒清眼中风雪似有片刻凝滞,终是淡淡道:“原是如此,也好。”
语毕,樱林陷入更深的寂静,唯有雪与花依旧簌簌而落,无声装点着这个清寒的夜。
男子再难忍受这般凝滞的氛围,轻声开口道:“殿下,夜已深了,此时节的风虽不算刺骨,但您还是添件斗篷为好?”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齐落向尉迟卿身上那袭单薄的白金锦袍。未待回应,冷寒清信手一扬,那件熟悉的厚实狐裘便凭空出现,将少年严严实实地裹住。
除冬神外,余下三人皆微微睁大了眼眸。
尉迟卿轻蹙眉头,撩起斗篷一角,再次对那过分冗长的下摆流露些许不满。然而指尖触及内衬那柔软如云的鲛绡时,眉间又不自觉舒展。他始终不解,为何无论是父皇封绝,还是这些神明,总忧心他受寒——明明他从不觉得冷。但这终究是一份心意,他便也安然受下。
思绪流转间,尉迟卿蓦地看向齐云与夜樱之灵。前者神色如常,只凝望着那件斗篷若有所悟;后者却已蹙紧双眉,面露忧色。他再抬首望向樱树,果然见枝头繁花皆显几分萎靡,早失了先前的璀璨光华。
冷寒清察觉尉迟卿的目光,垂眸问道:“怎么了?”
未待回应,冬神已主动接话。尉迟卿直言不讳:“将你的神势收敛几分。我的夜樱初生不久,受不住你这般寒气。”
冷寒清未发一语,瞬息之间,月湖冰层尽化,周身凛冽气息亦收敛无痕。唯有那漫天霜雪,不知是疏忽还是有意,仍悠悠飘落不绝。
男子顿觉周身威压散去,不由缓了口气,目光感激地望向为他出言的尉迟卿。
饶是洒脱如齐云,听闻尉迟卿这般直言不讳,也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眸。眼前可是凛冬之神,六界之中最为古老尊贵的神明之一。但更令他讶异的是,这位素来冷峻的神明在少年面前竟如此好说话。齐云虽不惧严寒,却因天性厌弃那股冰冷气息,此刻周身压力骤减,顿觉舒缓许多。他瞥了眼正专注赏雪的尉迟卿,转而向冬神问道:“冬神不远万里而来,莫非是专程为问子卿为何未往月影之境?”
尉迟卿亦抬眸望去。出乎众人意料,这位冷峻的冬神竟坦然颔首:“是。”
连太子殿下都为之一怔。算上此次,他与冬神不过三面之缘,何至于劳对方专程前来问询?
冷寒清似看穿他心中疑惑,破天荒地解释道:“初见之时,你曾言‘繁花常开不败岂非很正常’。我想要知道,为何。”
声线依旧清冷如雪,却比平日多了一线难以察觉的急切。
尉迟卿轻声问道:“所以冬神是因我未赴月影之约,才专程前来询问?”
“嗯。”依旧是一声清冷的单音,但冬神目光扫过灼灼盛放的夜樱后,倏然发问,“我很好奇,为何古籍所载的琪花瑶草能如此随意地绽放?无论你十七年前降世,还是两年前苏醒,为何总能令百花违背时序盛开?”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将尉迟卿笼罩于阴影之中。那双常年冰封的眸,此刻竟透出几分执拗:“告诉我,为何?”
但冬神注定要失望了。因为这个疑问,在冷寒清到来之前,同样萦绕于尉迟卿心间,无人可解。
尉迟卿微扬下颌,方能与冬神平视——冷寒清身量修长如雪松擎天,他虽也是长身玉立,却终需仰首方能望进那双冰魄般的眼眸。少年沉吟片刻,终是坦言:“我或许……无法为你解惑。”
冷寒清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走向一旁的藤花秋千。额间霜雪印记明灭不定,高大的背影浸透着千万年孤寂,与周遭烂漫樱花形成鲜明对比。
齐云静观这一幕,眸中若有所思。他悄然靠近尉迟卿,俯身低语:“冬神追寻这个答案,似乎已有很久、很久了。”
尉迟卿紫眸微漾:“花开不败……真的很特别吗?”
“特别到足以让一位神明跨越万里,只为向你追问。”齐云语声低沉而意味深长,“尤其对一位执掌寒冬的神明而言——在他眼中,万物本该遵循枯荣有序的法则。”
雪花飘落尉迟卿银发之上,久久不化。他凝望冬神孤寂的背影,心中忽而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尉迟卿几乎又要取出那支无声笛,再度吹响……
冷寒清静立于藤花秋千旁,伸手轻触那些本不该在此季盛放的花朵。指尖与花瓣相触的刹那,一丝难以捕捉的温柔掠过他常年冰封的眉眼。
“我曾见过一次……”
冷寒清的声音将尉迟卿从恍惚中唤回。冬神立于纷繁花影之间,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如亘古寒渊:“在很久很久以前……”
尉迟卿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见过什么?”
冷寒清转身,冰魄般的眸光直直落向尉迟卿眉间那三片皎白的桃花印记:“见过如你一般……能让百花违背时令绽放的存在。”
尉迟卿紫眸轻颤,银白的发丝随风拂过脸颊,下意识地追问:“是谁……?”
冬神却并未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齐云,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审视:“你为何……会出现在他身侧?”
桃花仙人从容不迫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唇角漾开一抹昳丽笑意:“自是受——邀——而——来。”
尉迟卿望了望这一神一仙,觉得二者之间的氛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微妙,不由轻声问道:“你们……可是旧识?”
齐云笑意盈盈,语带机锋:“六界之中,谁人不识冬神尊驾?”
冷寒清却淡声道:“这是个专擅乱牵红线的姻缘仙。霁月,当心。”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忽卷落樱纷扬,迷了众人视线。待风息雪止,藤花秋千旁早已空寂无人,唯余那件银白狐裘仍覆在尉迟卿肩头,衣襟间残留着一缕极北寒地的清冷气息。
冬神离去后,樱花林重归静谧。那些飘落的雪花渐渐消融于夜色,唯有樱花依旧纷纷扬扬,在月光下流转着银蓝色的微光,恍若神明离去时遗落的碎梦。
尉迟卿转眸望向齐云,紫眸中漾着清浅的困惑:“仙君,为何冬神说你‘专擅乱牵红线’……?”
而且还特意嘱咐他……当心。
齐云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桃花眼轻垂,眸光温柔地落向他:“许是因为……我曾将他的冰龙与一株红梅系了红线,又将他那群雪兔同水中月鱼牵作一对?”
“……”
尉迟卿一时默然,紫眸中流转着几分难以置信,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了然。
由这位专司姻缘的桃花仙牵系的红线,自然非同寻常——那其中缠绕的,是流转着天命与情缘之力的……姻缘契。
尉迟卿微微抿唇,却未能全然掩住唇角那一缕浅淡笑意,似是觉得这姻缘仙所为着实有些顽皮,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
齐云眸光轻漾,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却更似藏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子卿……这是在笑我?”
少年太子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睫羽微颤如蝶:“可是真的……很好笑呀……”
他眼尾漾开浅浅流光,声线里带着难得一见的轻快:“明明是这世间执掌情缘的桃花仙,却偏生……给龙和梅树牵红线,还有兔子和月鱼什么的……”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弯了眉眼,仿佛冰雪初融时第一缕落入深潭的春光。
而且……从清河国一路返回风月国的途中,这位桃花仙人也总是不由分说地用红线悄悄缠他呢……
“也罢,能博子卿一笑,倒也算是一桩殊荣。”仙君非但不以为忤,眼底笑意反而愈深,如春风拂过灼灼桃枝。
少年太子侧过脸去,银发如瀑垂落,掩去了耳根一抹浅淡的绯色。
尉迟卿转身望向一直静立旁的男子——或者说,是那株因他而生的夜樱之灵。银发少年紫眸微动,目光掠过满树璀璨的花朵。这些夜樱曾为他的降世而盛放,又随他的沉睡而凋零,如今再度苏醒,或许已是最后一次绽放。
“天地广袤无垠,”尉迟卿忽然开口,声如清泉漫过寒冰,“时光流转如昼夜交替,不必自困于心,当释本真。”
樱花灵微微一怔,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未曾想到,这位看似清冷的太子殿下,竟能洞悉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尉迟卿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樱瓣,继续道:“万物无极,夜樱长存——唤你‘极夜’,可好?”
“极夜”二字落下的刹那,整片樱花林无风自动,万千花朵同时迸发出更加绚烂的光华,仿佛在回应这个名字。花瓣上银蓝色的纹路流转生辉,宛如将整条星河拓印其间。
樱花灵——如今该称他为极夜了——姣好的面容上漾开一抹真挚笑意。那笑如昙花初绽,短暂却美得惊心动魄。
“自是极好的。”极夜莞尔应道,声线比先前更显清透,“殿下心意,极夜尽已收到。”
他抬手轻抚身旁樱树的主干,满树繁花随之温柔摇曳,洒落的银白光点如星辰坠地。这是独属于尉迟卿的夜樱,只为一人盛放的绝色。
齐云静立少年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身为桃花仙人,他比谁都清楚“赐名”于精怪而言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身份的赋予,更是灵魂深处的共鸣。尉迟卿为樱花灵所取的“极夜”二字,既暗合夜樱独绽深夜的特性,又蕴着“至暗之中尤见光华”的深意。
“极夜……”齐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他望向尉迟卿的侧脸,银发少年紫眸中流转的光辉,竟与夜樱倾洒的星芒如出一辙。
极夜收回抚触树干的手,向尉迟卿深深一揖:“极夜谢殿下赐名。”
尉迟卿微微颔首,目光却掠过极夜,落向远处已恢复平静的月湖。湖面上仍残留着冬神离去的痕迹——几片未及融化的薄冰,在月光下如碎银般闪烁,寂寥而清澈。
“不必言谢。”尉迟卿轻声道,“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真正重要的,是你如何定义自己的存在。”
极夜直起身,眼中掠过一丝明悟:“殿下的意思是……”
“夜樱终会凋零,”尉迟卿打断他,紫眸中倒映着漫天流转的花雨,“但‘极夜’不会。”
这句话如一把密钥,倏然启开了极夜心中尘封的匣奁。作为依循尉迟卿灵力而生的樱花灵,他始终恐惧着再度失去生命之源的那一日。而此刻,太子殿下却告诉他——存在之本质,远胜于存续之形貌。
齐云缓步走近,桃花眼中漾开清浅的赞赏:“子卿此言,暗合天地真意。”
尉迟卿转眸看他,发间几瓣樱花悄然滑落:“不过是如实相告罢了。”
极夜静观二人,忽然莞尔:“殿下与仙君……倒是相映成趣。”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齐云耳尖微热。他轻咳一声,移开话题:“夜色已深,子卿是否该回去了?”
尉迟卿抬首望了眼天色,子时将近。他伸手解下肩上那件冬神所留的狐裘,轻轻递给极夜:“这个予你。”
极夜讶然接过,触手冰凉柔滑的鲛绡上还隐约残留着尉迟卿的体温:“这……”
“冬神的狐裘可御极寒,”尉迟卿淡然解释,“你灵智初开,根基尚弱,需要它护持。”
极夜收紧手中斗篷,眼中泛起微澜。他深知这件狐裘于尉迟卿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冬神亲赐之物,承载着神明之间的情谊。而太子殿下却毫不犹豫地将其赠予自己这个方才得名的精怪。
“殿下恩情……”极夜声线微颤。
尉迟卿轻摇首止住了他的话:“不必言谢。极夜之名,便已是我的赠礼。”
言毕,他转身向林外行去,银发在月华下如流银泻地。齐云向极夜颔首示意,随即快步相随。
极夜独立原地,望着二人渐远的背影,忽然扬声道:“殿下!夜樱虽终凋零,但极夜永世不忘为您盛放的容颜!”
远处的尉迟卿脚步微顿,并未回首,只抬手轻挥,算作应答。
齐云侧目望去,恰捕捉到太子殿下唇角那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子卿在笑什么?”桃花仙忍不住轻声相询。
尉迟卿紫眸中竟掠过一丝狡黠:“我在想,若冬神知晓我将他的狐裘转赠旁人,会是何等表情。”
齐云想象了一番那座万年冰山可能浮现的神情,也不由莞尔:“只怕整个风月国都要提前入冬了。”
二人相视而笑,月光将他们的身影在□□上拉得纤长,宛若交织的双影。
但其实,冬神初次相赠的那件狐裘,至今仍被太子悉心珍藏于深宫。
而在他们身后樱林深处,极夜将冬神的狐裘轻拢于肩,仰首望向满树繁花。那些夜樱在月华下流转生辉,恍若低语着一则关于刹那与永恒的故事。
“极夜……”他轻吟着自己的新名,唇角含笑,“确是个好名字。”
夜风拂过,卷起万千蓝紫色的花瓣,如一场温柔的雪,静静覆满月湖之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