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如霜,洒在蜿蜒的回廊之上。蓝紫色的紫藤花自廊顶垂落,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簇簇繁花如同流转的云霞,在月色映照下愈发瑰丽迷离。几片花瓣被风拂落,悠悠划过半空,最终飘向那个静立的身影——
齐云身着一袭白红相间的长袍,正静立于回廊深处。落花点缀上他的银发,又沿发丝滑落,在那冷月清辉之下,竟如一道剔透皎洁的溪流悄然淌下。
四周弥漫着紫藤馥郁的香气,而这时,一缕淡雅冷冽的气息随风拂来,如雪后初晴的山林,清冽之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齐云垂眸,将手中编好的花环细致端详。每一朵紫藤皆恰到好处地嵌于藤蔓之间,不见半分杂乱。他终于抬头,朝那缓步走来的少年径直迎去。
“子卿。”他唤道,嗓音如山间清溪般温润柔和,眼中盛满毫不掩饰的温柔,没有丝毫急躁。
簇簇紫藤在晚风中轻盈摇曳,纷繁的花影下,尉迟卿踏着满地落英缓缓走近。一只瓷白的手轻轻拨开垂落廊前的藤蔓,少年抬眸望向齐云,长睫下那双紫眸瑰丽如宝石,在月光浸染中流转着神秘而莹澈的光彩。此情此景,竟让人一时恍惚,分不清是紫藤更美,还是人更夺目。
“仙君。”尉迟卿轻声回应。
他未曾想到,回到风月国会让自己如此放松,竟任由倦意裹挟意识,将一切烦忧暂抛脑后。更未料到父皇会这般纵着他,不仅耐心哄他进食,更陪他一同歇下。思绪渐明,太子殿下不自觉地抿了抿姣好的唇,耳根悄然染上一抹微热。
最令尉迟卿在意的是,他竟将专程从远方带回风月国的桃花仙人独自留在凤宫之中,从午时直至戌时。尽管心绪翻涌如潮,他面上却仍是一派清冷,只是那张俊美无俦的容颜在月色与藤花的交织映照下,愈发显得瑰丽出尘,宛若自画卷中翩然步出的仙人。
齐云自尉迟卿现身起,目光便未曾移开分毫。此时他忽然低笑一声,自然地牵过少年的手,将那只精心编织的紫藤花环轻轻戴在他纤细的腕间。
“子卿在想什么?”齐云倾身靠近,鼻尖几乎与他相触,粉眸中流转着温柔的笑意,“莫非以为仙君与你相伴这些时日,还看不透你是一只容易倦乏的小凤凰?”
他语声渐低,如春风拂过耳畔:“还是说……你在担心我会介意?”
这三问让尉迟卿微微一怔。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在齐云面前竟如同在父皇面前一般,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静默片刻,他才低声开口:“我知道仙君洒脱,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只是,我会在意。”
齐云闻言略略退后半步,波光流转的桃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静静注视尉迟卿片刻,忽然莞尔:“子卿下次再说这样动人心魄的话,可否莫要用这般清冷的语气?”
尉迟卿眼中浮起些许困惑:“我说话……不一向如此?”
齐云低低一笑,声线沉而温润,仿佛带着某种撩动人心的韵律,让尉迟卿耳根刚刚消退的热意又一次悄然蔓延。
“无妨,”仙君语声轻缓如风,目光却深邃如夜,“总会变的。”
尉迟卿被他笑得有些无措,只得低头看向腕间的紫藤花环。那花环在齐云手中停留多时,早已染上他温润的体温,触之并不觉凉意。他正凝神细看,恍惚间察觉齐云似乎又低语了一句,却未能听清。
“什么?”他抬眸问道。
齐云只是含笑摇头,转而轻声问:“还困吗?要不要再歇一会儿?”
“倦意……已经散了。”尉迟卿微微抿唇答道。
而后他指尖轻轻一颤,唇瓣微启,仿佛有话欲言又止。
他并非贪睡……父皇说过,这不过是因为他还是一只羽翼未丰的小凤凰……
桃花仙人怎会不知晓呢?不过是觉得逗弄这只小凤凰格外有趣罢了。
他眼底漾开一丝浅笑,却只悄然藏于心间。
“那子卿不妨带仙君去看看你常去的地方,”齐云含笑道,“还有你平日修炼之处。让仙君也见识一下小凤凰生长的地方。”
尉迟卿轻轻颔首:“好。”
二人并肩步出紫藤回廊,徐徐走向庭院深处。还未走近,风已送来一缕清幽香气,与尉迟卿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齐云顿时心领神会——他已感知到那缕新生不久的灵识,它因尉迟卿的到来盈满欢欣,对他却掺杂着几分好奇与戒备。然而随着脚步渐近,那戒备之意又悄然消融,如冰雪遇春,化作无声的接纳。
齐云微微眯起眼,心中泛起一丝兴味。不过一日之间,他竟在风月皇宫内感知到两道灵识。更令他讶异的是,眼前这道樱花灵识,竟比那株与尉迟卿渊源颇深的梧桐古树还要强上几分,隐约已具化形之能。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年,沿途樱花纷落如雪,心中的疑云缭绕,却亦觉答案或许已近在咫尺。
尉迟卿一路静默无言,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身旁的桃花仙人。两人如出一辙的银白长发在清冷月辉下时而交织、时而分离,恍若两条流淌的星河,在夜色中明灭相应。
他其实很想问仙君……在他不在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可这念头才起,便觉有些不妥。如此追问,倒显得过分在意了。
齐云却始终从容自若,那双桃花般的眼眸中笑意愈深,仿佛早将身边少年的细微心思尽数看穿。
“子卿这千顷宫阙,当真是……独一无二。”
齐云语声轻缓,目光掠过巍峨殿宇,最终落回尉迟卿身上,眼中笑意如春水漾开。
仙君既已开口,夸赞的又是自己的宫殿,太子殿下自然敛容回应。
“仙君谬赞。”尉迟卿微微颔首,语气虽淡,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悦然。
“雷帝对子卿,确是极尽疼宠。”
齐云轻声说道,目光温润地望向身旁的少年,语意中带着几分了然与温和。
少年太子闻声回望,一双紫眸清透如琉璃,轻声道:“父皇待我极好。”
仙君低低一笑,心中暗叹:只怕这风月国中,上至宫阙殿宇,下至市井巷陌,无人舍得见他一蹙眉峰。
“子卿养的那些花,确实极美。”仙君想起白日所见,唇角微扬,“听竹猗说,子卿……从不假手于人?”
那宫女分明说的是,太子殿下对自己之物占有欲极强,从不容旁人触碰半分。可到了他口中,却化作一句温润含蓄的问询。
尉迟卿轻声应了一句,缓缓道:“那些花生有灵性,除我之外……旁人近不得。”
仙君故作恍然,含笑应道:“原是如此。”
尉迟卿却一眼看穿他那点佯装,轻声道:“仙君身为桃花仙,又怎会看不出其中灵性。”
“还真是……瞒不过子卿啊。”
少年太子默然瞥他一眼,目光如澄澈秋水:你这般敷衍,根本未曾认真掩饰。
齐云无辜地眨了眨那双粉琉璃似的眼睛,眸光流转间似有桃花瓣轻轻飘落。
尉迟卿将他眸中流转的桃花色看得真切,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如三月春桃般的唇上,倏然间仿佛被什么灼烫一般,急急移开了视线。
二人一路漫步闲谈,气氛宁和舒缓。不多时,已悄然行至后山。刚转过一道幽径,眼前景致豁然开朗——一片静谧的山谷在月光下温柔铺展,谷中央屹立着一株高大的紫樱,卓然独立于众木之间,树干上流转着朦胧而神秘的蓝紫色光晕。一旁横生的粗壮枝干上,悬着一架以藤蔓与紫花精心编就的秋千。
尉迟卿快步走近,驻于樱树下,指尖轻抚过秋千藤蔓,娴静地坐了上去。他抬眸迎向齐云沉静的目光,此刻那双紫眸比深渊中的宝石还要邃丽,银发流淌着比月华更澄澈的光泽。明明是渺远清冷的仙人之姿,在这幽谷夜色中,却如月下幻生的妖灵,美得近乎凛冽。
神性的高洁与暗夜的魅惑在他身上交织相融,矛盾却惊人地和谐,仿佛只需一眼,便能诱人永堕沉沦。
齐云呼吸不着痕迹地微微一滞,却仍静立不语。他感到,少年似乎有话欲说。
果然,尉迟卿轻启薄唇,声线清冽如山间流泉:“仙君,此处便是我平日静思之地。身后这株樱树……名为‘夜樱’。”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夜樱忽然无风自动,纷落如雨的花瓣簌簌而下。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秋千一侧的藤蔓,一道银白身影自尉迟卿身后缓缓凝形。那人另一只手轻抵少年背脊,将他向前轻轻一推,秋千便悠然荡起。
不仅齐云,连尉迟卿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他偏过头看向身侧。只见那人还未收回的手转而抚上心口,欠身一礼:“太子殿下,异国而来的仙君,夜安。”
他身着一袭银纹白袍,墨色长发半挽,眉如远山含黛,眼角斜飞一抹樱红,深蓝眼眸似缀星夜空,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尉迟卿的身影。
齐云早已上前一步,指尖微动以仙力止住秋千,牵起尉迟卿的手,二人一同望向这突然现身的樱灵。
“夜安。”他们齐声应道。
男子唇角笑意渐深,眼中流转着显而易见的欣悦。
尉迟卿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迟疑:“你是……?”
男子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温声答道:“您方才不是唤了我吗?”见尉迟卿仍面露不解,他又轻声补充,“就在刚才,您不是唤了我的名字……?”
“你就是‘夜樱’的灵?”尉迟卿紫眸微睁,流露出些许讶异。
男子含笑颔首。
“我竟不知你已生灵识。”尉迟卿轻声低语。或者说,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察觉。
男子略作思忖,忽然抬眸,语气谦卑而珍重:“我原以为自己是受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蕴养而生出灵智,实则……”他微微一顿,“是受一位小仙君点化,才得以开智通灵,有望将来位列仙班。”
他眼尾那抹樱红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泽,声音轻如落英:“我是因您而生的,太子殿下。”
齐云静立一旁,闻言微微挑眉。夜樱乃风月国独有之灵木,自尉迟卿降生之后方才现世。如今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唯有朝日自东而起,赤金浸染云霞,沿天际蔓延,化作粉紫交融之光。落于高山之巅,水雾氤氲如烟;沉于流水之间,浅碧映照深蓝。如此天地交感,方成夜樱。”
故而说夜樱因尉迟卿而生,并非虚言。
尉迟卿感受着齐云掌心未散的温热,仍是不解:“为何是因我而起?”
男子目光悠远,似陷入回忆:“两年前,我忽感一股浓郁灵气沁入灵核,自混沌中微微苏醒。也正是在同一天,殿下首次来到树下,轻抚树干轻语呢喃——‘是夜樱吗?’,如清泉涤荡灵台。我终于能闻声而醒,见光而生。”
他语气温沉,却含着一丝难以忽略的珍重:“只是彼时灵识初萌,尚无法回应殿下。”
他语声中带着几分怅然:“随着灵识日渐充盈,我渐能出声,乃至化形。可殿下常来此地静思冥悟,我不愿扰您清修,便一直未曾开口,也未能……为您推过这秋千。”
言至此处,他周身光华仿佛随之一黯,连眼尾那抹樱红也似失了颜色。尉迟卿与齐云不约而同地望向仍在微微晃动的秋千,一时静默。
男子倏然回神,眼底重新漾起光彩,身后的夜樱亦随之流转生辉,枝头繁花愈发璀璨如星。
桃花仙人微微眯起那双含情眸,轻声道:“如此说来……这两年间,你便一直这般静静望着子卿?”
“是的……”他话音稍顿,似想起什么,急忙摆手解释道:“但我从未现身惊扰,今夜是第一次……”
齐云眸中笑意愈深,如春水漾开涟漪,却并未多言。
尉迟卿垂眸沉吟。两年前,正是他自长眠中苏醒之际,彼时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忆起兄长尉迟衍也曾提及类似言语,更有冬神见宫中百花不凋时难掩的惊异之色。这一切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自他苏醒之后,这世间似乎悄然生出了某种变化。
正凝神思索间,他忽觉指尖传来温热的牵引,蓦然回神,迎上齐云水光潋滟的粉色眼眸。仙君似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惑,牵着他的手轻柔一转,莞尔浅笑。
“子卿不必思虑过甚,”齐云语声温和如春风拂过,“你只需记得,你是凤凰神鸟,是祥瑞之兆,象征和平、昌盛、吉祥与繁荣。你为世间带来喜乐、予人福祉,所降临的……从不会是灾厄。”
尉迟卿眸心微颤,一贯清冷的神情似冰初融。他本未将这些琐碎征兆放在心上,可齐云却以近乎不容置疑的郑重,告诉他:他是祥瑞,带来的是兴盛与希望,永非灾祸。
风声簌簌,花树轻摇,夜樱灵在旁静守,天地间仿佛只余两人轻浅的呼吸交织相融。
“仙君……”尉迟卿如呓语般轻唤,声若流云拂过心底。
夜樱之灵虽未尽知尉迟卿心中所虑,却从齐云的话语中隐约领会几分,遂正色道:“太子殿下当年降世之时,福泽广被众生,解万千生灵于困厄。两年前您苏醒之际,世间琪花瑶草竞相盛放,亦救治无数病弱残躯。您身负天生亲和之力,万物皆愿臣服亲近,自不会有所冒犯。纵有凡人因天降恩泽而滋生事端,也绝非殿下之过。终究人心难测……”
“事在人为。”齐云淡然接言。
男子微怔,随即与桃花仙人相视一笑,眸中流转着无需言语的默契。
这一刻,尉迟卿清晰地听见内心某种壁垒碎裂的轻响,如一滴水落入静湖,涟漪层层荡开。他生平首次觉出自己言辞的贫乏,竟寻不出一句应对,只得微抿着唇望向二人。
齐云轻笑一声,抬手轻轻覆上他的双眼,遮去那片复杂的眸光:“子卿不必为难,仙君明白你是怎样的……”
夜樱之灵静立一旁,凝视二人亲昵之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他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樱花,轻轻按在心口——他也渴望能亲近太子殿下,也想为他推动秋千,伴他岁月长宁。
尉迟卿眼睫轻颤了几下,下意识伸出手想去牵桃花仙人的手。指尖方才触及对方温润的掌心,那如玉般的手却如触电般倏然撤回。
视野骤然恢复清明,太子殿下揉了揉眼,略带困惑地抬眼望去——
只见桃花仙人半垂眼帘,将那只被触碰过的手紧握成拳,珠玉似的耳垂染上一抹可疑的红晕,衬得眼尾那抹韫色愈发秾丽动人。月光洒落周身,他整个人仿若一幅被水色晕染的墨画,清雅中漾开难以言说的悸动。
“……”
尉迟卿静望片刻,竟觉自己耳根也隐隐发烫。分明只是瞬息之间的指尖相触,分明应是风清月朗的凉爽夜晚,此刻却仿佛有无形的火星在两人之间悄然迸溅,噼啪作响。
他们之间情愫暗涌,气氛微妙难言,而那旁的夜樱之灵却蓦然警觉,转首望向林深处的一面湖泊——有一股更为强大的神息正在逼近。
齐云也从那如羽轻扫掌心般的悸动中回过神来,抬眸望向湖的方向。那股熟悉却令人不适的气息,是他……
尉迟卿亦感知到风中传来的异样,微微侧身,银发随之流转。他轻抬眼帘,紫眸穿过纷落的樱瓣,落向月色下的湖心。
如镜的湖面上,一道银白身影踏水而立。冰层自他足下迅速凝结,转眼间便将整片湖面覆为寒冰。来人身形修长,步履从容不迫,每行一步,空中便扬起更多晶莹的雪花,与飘舞的樱花交织共舞。
当那道身影渐行渐近,尉迟卿透过雪与花的缦帘,看清了来人——冬神冷寒清高大如山岳的身形遮蔽了月光,属于极北之地的凛冽气息如潮水般压迫而来,周遭温度骤降,仿佛顷刻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