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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桃夭仙客赴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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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国的子民将太子殿下奉若神明。坊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若有人对殿下不敬,满城的樱花便会在一夜之间凋零。稚童们传唱着“银发如雪,紫眸含星”的歌谣,老人们则在茶余饭后絮絮低语:“咱们殿下啊,生来就该被捧在云端上娇养。”

自踏入风月国疆域那刻起,桃花仙人才真切体会到何为“举国娇宠”。

驿道两旁的樱树皆系着银丝绦,每缕丝绦上都悬着精巧的铃铛——那是百姓为太子殿下祈福的“长生铃”;茶寮檐角垂落的竹风铃下,总缀着紫晶薄片,风过时叮当作响,说是要应和殿下眸光的颜色;就连官道上的青石板,都被匠人特意打磨得温润如玉,生怕硌着太子车驾的轮毂。

尤其是每年太子生辰那夜,万千盏长明灯便会如星河倾落,将整个风月国照得恍若白昼。仙君尚在清和国武陵时,就曾于桃花纷飞的溪畔,望见过这些顺流而下的祈愿灯——它们像一尾尾发光的锦鲤,衔着百姓最虔诚的祝愿,游过九曲十八弯的山涧,最终汇聚到皇城脚下的护城河里。

武陵仙君忽地低笑出声,指尖捻碎一片飘落的桃花瓣,唇间无声地滚过几个字:“当真是个……娇气包。”

仙君悄然忆起昨夜光景——少年咬着青团时骤然蹙起的眉尖,像被露水压弯的新荷,连眼尾都泛起薄红。

桃花仙忽地摇头失笑,广袖随风扬起一串流云纹,唇边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可不就是么……”尾音散在四月的暖风里,惊起几瓣沾着露水的桃花。

银发紫眸的小仙君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来。几缕发丝被风拂过瓷白的脸颊,那双琉璃般的眼眸微微一眯,眼尾便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仙君方才……说什么?”

齐云广袖间的桃瓣忽然簌簌震颤,他抬眸迎上那道清凌凌的目光,忽而展颜一笑:“子卿真不愧是九天落下的凤凰儿——”指尖轻弹,将一瓣桃花缀在少年肩头,“单是这般坐着,便惹得万民折腰。”

仙君忽地倾身靠近,指尖那瓣桃花“噗”地轻响,竟化作一只朱色流转的小凤凰,扑簌簌振翅而起,绕着太子银发间翩跹飞旋。尾羽掠过少年鼻尖时,洒落星尘似的细碎金粉。

“瞧,连这小凤凰也偏爱你。”桃花仙嗓音里浸着蜜一般的笑意,却故意抬手截住欲飞的小家伙,“不过这等祥瑞之物……”他袖口轻抖,倏然变出个精巧的鎏金鸟笼,“还是关起来,容我慢慢赏玩才好。”

银发少年眸光骤然一凝,紫瞳深处倏地燃起两簇幽焰。他广袖翻扬,那鎏金鸟笼的雕花栅栏竟瞬间蔓生嫩绿藤蔓,转瞬将笼子拆解作漫天纷扬的金粉。小凤凰清鸣一声,化作一道绯色流光,径直没入他眉心。

“仙君可知——”太子殿下指尖还缠绕着未散的灵光,忽然伸手攥住对方衣襟。齐云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倾身向前,正对上少年眼底灼灼流转的星河,“凤凰,从来都是要焚笼而飞的。”

青帷马车缓缓碾过白玉阶,朱红宫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徐徐洞开。两侧乌压压跪满了宫人,玄甲卫的铁盔在稀薄天光下泛着寒色,如两列沉默的黑色礁石。

那小凤凰做完这一切,却已若无其事地坐回原处,眉眼平静如常,徒留仙君独自怔然,承受方才那一瞬近乎灼眼的……昳丽冲击。

仙君垂眸轻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车帘上繁复的金凤绣纹——他再清楚不过,这九天之上的神凤,怎会甘愿敛翅,屈居凡笼?

尤其是眼前这一位。

少年太子漫不经心拨弄着指间玉戒,银发如月华流泻,铺散在绯红衣襟之上。阳光自车窗漏入,将他的身影投落在车壁,那轮廓清晰,竟分明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形影。

二人自马车中缓步而下。仙君优雅地舒展身形,银发被清风撩起几缕,姿态慵懒如云中鹤。

对面的太子亦稍稍放松了端持的仪态,肩线微微垂下,宛若暂收羽翼的凤。

风月国的皇宫不落俗套地避开了金玉堆砌的富贵气,倒是亭台楼阁皆以沉香木为骨,青瓦为顶,错落掩映在漫天绯霞之中。春风掠过时,千万樱瓣簌簌而落,将青石小径铺成流动的雪溪。半透明的鲛绡帷幔在花雨中翻飞,远处瑶琴三两声,应和着穿廊而过的清溪,恍惚间教人分不清是水声还是琴韵。

——真真是把“风月”二字,都刻进了骨子里。

齐云执扇遥望,玉骨扇柄流转着漫天绯色,在掌心投下一痕温润的光。忽而“唰”地收拢扇面,轻轻点在尉迟卿眉间雪桃:“这满城风月,倒比本君的桃花洞天更养人——”扇缘顺着鼻梁滑下,在将触未触少年唇畔时倏然停住,“难怪养出个冰雕玉琢的小仙君。”

尉迟卿漫不经心拂去肩头落樱,指尖带起的风却故意将一瓣花弹向齐云衣襟:“嗯?”

“所谓地灵人杰。”齐云不躲不避,任由那瓣樱落在自己心口,眼中笑意比春阳还灼人,“子卿往这樱雨里一站,倒让本君想起昆仑巅的雪魄——”扇柄突然挑起少年下巴,“清绝至此,合该被供在九重天上。”

尉迟卿反手扣住那柄作乱的玉骨扇,另一手执起的茶盏里正映着纷扬花雨。盏中春茶碧透,恰似他此刻流转的眸光:“仙君谬赞。若论颠倒众生——”忽然将茶盏凑近齐云唇边,“您醉卧桃荫时,连南山的鹤都忘了振翅呢。”

仙君就着少年的手将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咽下的不止是清茶,还有那句未出口的戏谑。正欲开口,忽听得朱漆回廊处传来环佩相击的清脆声响——如冰棱坠玉盘。

一位着雨过天青色宫装的女子自绯樱深处转出,腰间禁步纹丝未乱,在十步外稳稳福身时,鬓间金丝嵌玉步摇竟未晃出半分涟漪:“太子殿下万安。”她声音似昆山玉碎,“陛下听闻殿下回宫,特命奴婢来请。”

尉迟卿指尖正捻着一片竹叶,闻言紫眸微动。那宫女却忽然上前半步,用只有亭中三人能听见的气音道:“陛下说……若半刻钟不见殿下……”禁步流苏无风自动,“便亲自来‘请’。”最后那个字带着雷霆余韵,惊得满树樱花簌簌如雨落。

竹叶在少年指间转了个圈。他早从宫女来的方向推断出封绝所在——

“竹猗。”银发太子眸光如水,倒映着纷扬落花。“父皇在煜宁殿。”

齐云眉峰微挑。他们此行隐秘,入宫不过半刻,雷帝竟已了如指掌。

竹猗始终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是。”金线绣的云纹在她眼前晃出一片细碎的光,“这位公子……”她顿了顿,“陛下已命人收拾了听雪轩。”

“不必。”尉迟卿忽然截断她的话,银睫下紫眸转向齐云,轻描淡写道:“住栖凤宫。”

“栖凤宫?!”

竹猗猛地抬头,又急急低下。宫中谁人不知,太子寝宫素来如寒潭禁地,除却那三位贵人,连只雀儿都难飞进去。如今竟让这陌生男子……

她忍不住偷眼望去,恰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

——好一个月下仙人!

银发如瀑,竟与太子殿下如出一辙。只是那双眼不似尉迟卿的冷紫,而是琉璃般的浅粉色,在暮色中流转着蛊惑人心的光。恍惚间,竹猗竟觉得……

“你失礼了。”

清冷的嗓音如碎冰坠地,竹猗浑身一颤,当即跪倒在青玉砖上。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时,她才惊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奴婢知罪。”

尉迟卿垂眸看她,银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青的影:“今日的你,很反常。”

竹猗将身子伏得更低,鬓间步摇的金链垂落在地,发出细碎的声响:“请殿下责罚。”

“不必。”

短短二字,竹猗却如蒙大赦。她立即转向齐云,以额触地:“奴婢冒犯公子,万望海涵。”

齐云手中折扇倏地一顿。

——方才那一瞬,少年太子周身散发的威压,竟比九重天上的司刑神君还要凛冽三分。

有趣。

他唇角微扬,扇骨轻敲掌心:“无妨。”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子卿不必挂怀。”

竹猗这才敢起身,退至一旁时,绣鞋边缘的金线在日光下划出细弱的流光。

尉迟卿转向齐云:“仙君稍候。”紫眸中冰雪稍融,“我去去便回。”

“自然。”齐云执扇还礼,银发随风扬起,“静候佳音。”

两道身影在朱漆廊柱下错身而过,一者白金长袍卷起霜雪气息,一者白红广袖带过流云纹路。

“是太子殿下!”

惊呼声如涟漪般在宫道上荡开。小宫女们慌忙跪拜,却又忍不住偷眼去瞧。直到那道清冷的目光扫来——

“聒噪。”

二字落地,满庭噤若寒蝉。只余清风卷着樱花,掠过众人低垂的发顶。

刚踏入煜宁殿,龙涎香的气息便裹挟着帝王威压扑面而来。尉迟卿抬眼望去,鎏金蟠龙烛台映照下,封绝正执紫毫御笔批阅奏章,玄色广袖在檀木案几上铺开如垂天墨云。

“闹够了?”

帝王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自九重丹墀上落下,惊碎了殿内浮动的香雾。少年太子的银发在殿门透进的天光里流泻如银河,紫眸微垂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新月形的影——与封绝如出一辙的弧度。

奏折在御案上堆成连绵山峦,封绝就坐在权力的峰顶。玄金龙袍下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起伏,仿佛蛰伏的龙鳞。他不过抬眼一瞥,殿外候着的宫人们便齐刷刷又退了三丈远。

尉迟卿走了过去,在距御案三尺处站定,白金凤纹袍角掠过青玉地砖,荡开几不可察的涟漪。

“……儿臣参见父皇。”

封绝并未抬头,朱笔在绢纸上勾出凌厉的折角:“朕当卿儿乐不思蜀,忘了这九重宫阙朝哪边开。”

熏炉吐出的龙涎香在两人之间缠绕,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吹得鎏金帷帐上的玉铃簌簌作响。尉迟卿垂眸望着御案上那方九龙砚,墨色映得他紫眸愈发幽深。

见他缄默不语,封绝终于搁下朱笔。鎏金笔架上的紫毫微微颤动,在奏折上投下一道游丝般的暗影。

三日前暗卫呈上的密报还历历在目:“太子殿下于江南道策马过市,玉冠白袍惹得满楼红袖招。”当时只当是夸大其词,此刻那少年立在丹墀下,广袖流云般的袍角还沾着宫外的风露,倒比奏报所言更摄人心魄。

确实长高了——封绝不动声色地比较着,上次离宫时还堪堪及他胸口,如今已能平视他案上的螭纹玉镇。那张清冷昳丽的面容褪去几分稚气,倒显出几分凌厉的俊美来。

虽早听暗卫禀报太子毫发无损,此刻亲眼见得那截白玉似的脖颈上连道红痕都无,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

“看来卿儿离开父皇的这半月……”朱笔突然在“渎职”二字上洇开一团猩红,封绝索性掷了笔,“过得甚是潇洒快活?”

九龙熏炉爆出一声轻微的炭响,惊醒了凝滞的香雾。

尉迟卿清冷的嗓音如碎玉投冰:“儿臣,告知过父皇。”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封绝指节叩在龙案上,一声沉过一声:“朕也说过——”和田玉扳指与紫檀木相击,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不准。”

殿外当值的宫女们屏息垂首,皆知这九重天里最耀目的两轮明月相撞时,连凌霄殿的琉璃瓦都要震三震。摄政王是闺阁梦里温润如玉的星辰,国师是云端遥不可及的清辉,而此刻殿中对峙的——是能焚尽万物的烈日与寒彻九霄的皓月。

封绝生就一副天家龙颜,纵已过而立之年,岁月却似不敢在这位人间帝王面上留痕。烛火映照下,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仍如二十许的青年,唯有眉宇间沉淀的威仪显露出岁月淬炼的痕迹。

他的面容似寒铁雕琢而成,剑眉之下,那双狭长的凤眸如淬了冰的深潭——虽与太子承袭了同一脉的眉眼,却比尉迟卿更多三分凛冽杀伐之气。眼波流转间,恍若古井生寒刃,令人不敢逼视。

九尺龙躯端坐在蟠龙宝座之上,玄色龙袍下隐约可见精壮的身形。宽肩窄腰的轮廓被金线刺绣的云龙纹勾勒得愈发挺拔,即便静坐亦如出鞘利剑,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此刻随着“不准”二字落地,整个煜宁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连飘散的龙涎香雾都停滞在半空。

鎏金烛台上的火焰倏然低伏,似也在这天子之怒前俯首称臣。

半月前,尉迟卿站在御前,神色平静地禀明出宫之意。封绝连眼皮都未掀,手中朱笔未停,便冷然驳回。少年未再多言,只是垂首行礼告退,雪色广袖拂过殿阶,背影清冷如霜。

——他原以为,太子终究是听进去了。

谁知翌日拂晓,凤翎三卫便仓皇来报,太子殿下彻夜未归,只留下一封手书,字迹工整如常,仿佛只是出门赏花,而非违逆圣意私自离宫。

封绝捏着那页薄纸,指节发白。

原来那日的禀告,不过是一句告知。

他早该想到的——尉迟卿自幼便是这般性子,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执拗至极。

“……”

帝王眸色沉沉,盯着阶下静立的少年。

尉迟卿十七岁的面容仍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青涩,轮廓虽已初现凌厉,却尚未完全褪去那份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透感。他的眉眼与封绝如出一辙,却因年纪尚轻,少了几分帝王独有的杀伐之气,反倒透着一股霜雪般的冷澈。

他站在那里,身形修长如新竹,尚未完全长开的骨架在白金长袍下显得单薄了些,却自有一种矜贵气度。只是此刻,那双与封绝如出一辙的凤眸微微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隐约透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不甘。

——终究还是太年轻。

封绝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时,早已在沙场饮血,在朝堂翻云。而眼前的少年,仍困在帝王羽翼之下,连一次私自离宫都算得上“叛逆”。

翅膀还没硬,就敢擅自离巢了?

殿内龙涎香凝滞,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尉迟卿却恍若未觉,只是微微抬眸,极快地瞥了封绝一眼,又抿唇垂下眼帘。

那一眼极轻,却像一片羽毛扫过帝王心头。

封绝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想起多年前,这孩子在御花园跌了一跤,也是这般抿着唇不吭声,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让人又恼,又……无可奈何。

封绝指尖轻叩龙案,寒玉扳指与紫檀木相击,发出清越的声响:“卿儿倒是胆识过人,单枪匹马就敢闯清和国。”

尉迟卿眸光微动——他从未禀明去向,父皇却已了如指掌。

“儿臣此前不知两国交恶。”少年声音清冷如碎玉。

“啪”的一声,朱批过的奏折被掷于案侧。封绝又取过新的一本,玄色广袖扫过鎏金镇纸:“既不知情,更不该贸然前往。无谋而动,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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