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谨记。”
“若早知是敌国,”封绝突然抬眸,眼底寒芒如刃,“卿儿可还会去?”
“会。”
这回答来得太快,快得连殿内盘旋的龙涎香雾都为之一滞。封绝却连眉峰都未动,只是将手中奏折重重合上:“好。这才像朕的儿子。”
偌大的煜宁殿静得可怕。鎏金漏壶的滴水声清晰可闻,父子二人的呼吸在香雾中交织。
“父皇……”少年罕见的迟疑语气让帝王指尖微顿。
“怎么?嫌朕啰嗦了?”
尉迟卿却摇头,白金长袍在青玉砖上投下浅淡的影:“儿臣……让父皇忧心了。”
“哐当”一声,朱笔被掷入笔洗。封绝揉着眉心:“朕要的不是你的赔罪。”
“是儿臣自知有失。”少年挺直背脊,如竹节般不卑不亢,“一不该留书离宫,二不该半月音讯全无,三不该……”
“错。”封绝突然打断,九霄龙吟般的威压瞬间笼罩大殿。他起身时玄金龙袍翻涌如雷云,几步便迫至少年身前:“你最不该的——”
修长手指突然扣住尉迟卿下颌,迫使他抬头直视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眸:“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尉迟卿瞳孔骤缩,在帝王眼底看见了从未示人的暗涌。那里面翻腾着的,是比怒意更灼人的东西。
封绝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尉迟卿的下颌,声音低沉如深潭静水:“卿儿,记住——不要轻易做决定。”
“……”
“但若做了,”帝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便遵从本心。纵使千夫所指,也不必回头,更无需道歉。”
烛火摇曳,映得尉迟卿垂落的银发如星河倾泻,发尾流淌着碎金般的光晕,仿佛一伸手就能掬起一捧月光。他定定望着封绝,紫眸澄澈如寒夜星辰,在帝王深沉的目光中微微闪烁。
他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做了,便不要后悔。”
封绝垂眸,目光如实质般描摹着少年眼中翻涌的情绪,又缓声道:“而父皇知道——卿儿此行,从未后悔过,对吗?”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你永远不必对朕说‘对不起’,正如你永远不必向任何人屈膝。”
“父皇……!”
尉迟卿再难抑制,几步上前扑进封绝怀中。帝王早已张开双臂,玄金龙袍如夜幕般将他包裹。少年的银发流泻在封绝臂弯,像一捧不肯融化的雪。
封绝收拢手臂,终是低叹一声。
“卿儿,你该庆幸。”
尉迟卿埋首在他胸前,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冷香,连日奔波的疲惫忽然如潮水涌来,让他几乎昏昏欲睡。闻言微微抬头,紫眸里带着困倦的茫然:“……庆幸什么?”
封绝一手仍牢牢锢着他的腰,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长发,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折子:
“庆幸你没在八月中旬胡闹。”指尖卷起一缕银丝,“否则,纵是卿儿撒娇,朕也定要重罚。”
尉迟卿原本放松的身形一僵,耳尖瞬间染上薄红。他猛地抬头:“儿臣何时——”
话未说完,便对上封绝似笑非笑的眼。
帝王静静看着他炸毛的模样,心想:“这不就是撒娇?”
但这话自然不能出口。
有时候,看破不说破。护着这小凤凰那点骄傲与颜面——
他开心便好。
殿内沉水香袅袅,帝王沉默的须臾间,尉迟卿心绪已飘远。
他忆起宫外所见——垂髫小儿扯着父母衣袖,或娇声讨要糖葫芦,或假哭强求拨浪鼓。父母无奈妥协时,总会笑着点那孩子的额头,嗔一句“小冤家”。
那便是撒娇罢?
尉迟卿蹙眉细想,却发觉自己记忆里从未有过这般情状。
幼时习字练剑跌伤了膝盖,他都是抿着唇自己爬起来;稍大些即便染了风寒,也是端正跪坐着喝完苦药,连眉心都不曾皱一下。
正出神间,忽觉一道目光沉沉压来。抬眸便撞进封绝深邃的眼底——那双眼如古井含星,将他面上每一丝神色都映得无所遁形。少年不自觉地绷紧下颌,紫眸直直望回去,长睫在烛火中投下细碎的影,仿佛下一刻就要凝出雾气来。
封绝瞧着这张强撑镇定的脸,心头忽如春风拂过坚冰。他忽然抬手,指尖穿过少年流银般的长发,话锋却是一转:“在外半月,卿儿想必馋御膳房的樱花酥了。”
“……嗯。”
应答声闷在龙纹锦缎里。尉迟卿虽应了,却将脸更深地埋进帝王胸膛,纹丝不动。玄色衣料衬得他耳尖那抹红愈发明显,如雪地里落了一瓣梅。
封绝低笑出声,忽然俯身——
“!”
天旋地转间,尉迟卿已被打横抱起。帝王臂膀稳如山岳,温热掌心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力度。
“我们卿儿……”
带着笑意的气息拂过耳畔,震得胸腔微微共鸣:
“原来是个娇气包。”
少年瓷白的手指虚搭在玄金龙纹上,如倦鸟归林般往那处温暖贴了贴。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疲惫便如潮水漫上四肢百骸。恍惚间只记得自己被抱着穿过重重帷帐,父皇哄他进食的声音似远似近,混着莲子羹的清甜,一同融进黑甜梦乡。
银箸落在缠枝莲纹瓷盘上,发出极轻的脆响。尉迟卿困得频频颔首,额前碎发随着动作扫过眼睫,恰似幼时练剑力竭的模样。封绝凝视着少年被宫灯镀上暖色的侧颜,恍惚又见那年樱花树下,小太子握着比自己还长的剑,摇摇晃晃却倔强不肯倒下的身影。
——娇宝宝。
帝王唇齿间无声碾过那三个字,指腹掠过少年唇角时,沾下一粒晶莹的糖砂。恰有清风穿廊而过,搅得窗外樱雪纷扬。一瓣绯色恰落眉间,如朱砂点就的守宫砂,又似沙场未愈的箭疤。
封绝的手悬在半空。
最终任由那抹艳色留在原处。
是了。
纵然震怒时恨不得将这忤逆的小凤凰锁入雷云塔,可当真见人困得眼尾泛红,那些雷霆万钧的怒意终究化作绕指柔。
到底是亲手养大的明珠。
封绝将少年往怀中又拢紧几分,玄金龙纹大氅裹住单薄肩背,一如十七年前那个雪夜。彼时婴孩啼哭如幼猫,冰凉的小手攥住他衣襟便不肯放。而今银发已垂落膝弯,却依然会在他怀里寻个安眠的姿势。
帝王低头轻嗅发间清冷梅香,忽觉这半月空荡的心口终于被填满。
——天地浩大,红尘万丈。
能让他卸下风月国帝王的威仪,甘愿俯身成为一座温柔巢穴的,从来只有这一捧皎皎明月光。
后来民间话本最爱这段典故。说书人总在紧要处扣响醒木:
“列位看官可知,为何雷帝纵得太子如此放肆?”
满座屏息时,檀板啪地炸响:
“原是算准了——”
“这九天十地,除了父皇的怀抱,凤凰永远无处安眠!”
暮色渐沉,风月国的皇宫笼罩在一片绯色烟霞中。
齐云执扇而行,踏着满地落樱,随竹猗穿过曲折的回廊。远处亭台楼阁隐于薄雾,檐角风铃轻响,宛如仙乐。
竹猗停下来,低眉顺目,恭敬地道:“公子,前方便是栖凤宫。”
齐云抬眸,只见朱红宫门半掩,门楣上“栖凤”二字笔走龙蛇,隐约透着雷霆之势——想必是雷帝亲笔。
栖凤宫的朱漆宫门徐徐开启,如缓缓展出一卷活色生香的绮丽长卷。竹猗垂首敛襟,引齐云踏入宫门。
一步之间,仿佛跨入另一方天地——沉香细细,帘影沉沉,处处皆染着太子独有的清贵气息。
整座宫殿风雅璀璨,白玉为阶,金漆描梁,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在风中轻振,清音泠泠不绝。廊柱之上,展翅凤凰栩栩如生,每一片翎羽皆嵌七彩琉璃,于霞光下流转着绮丽如梦的光华。
“此处不似凡尘,倒更似九天之上的仙阙。”齐云心中暗叹,难怪能养出尉迟卿那般清贵出尘的小仙君。
二人沿曲径前行,两旁繁花盛放,似锦绣层叠铺展。竹猗忽轻声打破沉寂:“这些皆是太子殿下亲手栽植的花木,从未假手于人。”
齐云驻足,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那些殊异花卉:“为何?”
“殿下素爱芳卉,又天性喜净。”竹猗亦停步轻声道,“若旁人插手修剪,反倒扰他清宁。况且……”她略作迟疑,“殿下于己之物,占有欲极强,从不喜外人轻易触碰。”
齐云唇角微扬,指尖轻抚过一株蓝紫色鸢尾。这些时日相处,尉迟卿喜静之性他早已知晓,可这般强烈的占有之欲,倒是个新鲜的发现。
“如此也好。”他轻声应道,指腹流连花间,继而缓步前行。
穿过数道蜿蜒回廊,无数绮丽景致如流光掠过眼前。正当齐云以为已将东宫景致尽收眼底时,远处一株参天梧桐蓦然闯入视野——灿金叶片在风中簌簌摇曳,叶隙间隐约透出一抹更为夺目的金色轮廓。
齐云本欲转身离去,一阵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响却令他倏然回首。
只见古梧桐粗壮的枝干后方,竟藏着一座庞大得近乎骇人的纯金鸟笼!那笼巍峨如殿,金丝交织,在日晖下流光溢彩,几欲与赤日争辉。笼周垂落素白纱幔与重重珠帘,随风轻扬,方才那清音正是珠玉相触而生。
纱幔轻拂间,隐约可见笼内铺陈着雪白绒毯,一张长案静立其中,玉瓶内几枝樱花悄然吐艳。
齐云呼吸微顿,瞳孔轻轻一收。如此辉煌而又精致的囚笼,他确是生平首见。
“这是……”他嗓音略显凝涩。
竹猗垂首恭答:“此乃雷帝陛下特为殿下寻遍天材地宝所铸的栖居之所,于殿下修行大有裨益。”
齐云眸中情绪几度流转,终只化作一句:“雷帝陛下……当真用心良苦。”
“陛下向来以殿下之事为首重。”竹猗神色愈恭,“便是这株梧桐,亦是陛下十七年前亲手所植。”
齐云细眉轻扬——那位威震四海的“暴君”雷帝,私下竟是这般舐犊情深的父亲。无怪尉迟卿时时念及父皇。
竹猗忽轻声相询:“公子与殿下同行途中,殿下可曾有何不适?抑或……遇过什么趣事?”
“确有二三。”齐云择了几件途中趣事娓娓道来,见这位素来沉稳的宫女唇边浮起清浅笑意,心下顿时明了——这又是一个真心疼爱尉迟卿之人。
交谈间,竹猗已引齐云至太子寝殿相邻的漱玉居。此处亦是雕梁画栋、陈设清雅,别有一番极致风韵。待引路既毕,这位大宫女便恭恭敬敬敛衽一礼,悄然告退。
待竹猗离去后,齐云信步重返那株梧桐古树下。这棵受天地灵气滋养十八载的灵木已生出一缕朦胧识意,感知到强大仙君的临近,灿金叶片如雨纷落,似在无声示敬。
“无需紧张。”齐云接住一片飘落的金叶,银发在风中轻扬。叶雨渐息,他缓步绕至树后,那座辉煌金笼的全貌骤然映入眼帘——
赤金熔柱掺入九天玄铁与凤凰泣血石,日光下如熔岩流淌,月辉中似寒冰燃焰。每根柱身浮雕梧桐枝纹,镶嵌的蓝宝石花苞触之即绽,吐露清冽香气。
金笼高逾十丈,形如倒悬巨钟,穹顶垂落千重鲛绡纱,绣着精密星轨与威严雷纹。笼底铺就雪凰绒毯,中央寒玉案上永远搁着一盏未点燃的琉璃灯——象征“永不囚禁的光”。
可这终究是座牢笼。
齐云眸色渐深。金笼看似无门,却暗藏玄机——柱隙足以让凤凰展翅,可若太子试图飞离,那些雷纹便会化作金色锁链,温柔而坚定地缠上他纤细的脚踝。不会疼痛,只微微发烫,如同帝王克制的掌心。
笼外三步更有隐形结界,外人只见太子如云端小憩,唯有封绝能窥见真实形态。
“本属天际的神凤,岂会甘愿敛翅屈居……”齐云轻叹,没有贸然闯入,转身离去时银发扫过飘落的梧桐叶,留下一地细碎金光。